那哭声,在空荡荡的殿中回荡,久久不息。
章武二年,六月。
七月的骄阳,炙烤着大地。
长江两岸,连营七百里。
蜀军的旗帜,密密麻麻,遍布山野。
刘备立于中军帐外,望着那连绵的营寨,
望着那滔滔的江水,心中却无半点喜悦。
对峙,已近半年。
陆逊那个小儿,缩在营中。
无论如何挑战,就是不出战。
他派兵写阵,写了三天三夜,吴军充耳不闻。
他派兵佯攻,佯攻了十几次,吴军只是坚守。
天气越来越热,将士们越来越疲惫。
那从山中流下的溪水,带着气,喝了便病。
军中疟疾横行,每日都有人倒下。
他转过身,走回帐中。
帐中,诸将齐聚,
冯习、张南、傅彤、程畿、吴班、陈式——
一张张熟悉的脸,此刻都带着焦虑。
“陛下,陆逊那斯,死守不出。”
“我军士气日衰,如何是好?”
冯习问道。
刘备沉吟片刻,缓缓道:
“传令各营,加强戒备。”
“陆逊不出,必有诡计。我军......”
话未说完,忽然——
帐外传来震天的喊杀声。
刘备猛地站起,冲出帐外。
只见山下,吴军如潮水般涌来。
他们手持火把,冲向蜀军营寨。
那火把,点燃了营帐,点燃了栅栏,点燃了树木,
火借风势,风助威。
转眼间,漫山遍野,火光冲天。
“不好!”刘备脸色大变,“速速组织反击!”
然而,已经晚了。
吴军势如破竹,连破蜀军四十余营。
冯习、张南率兵迎战,被吴军围住,力战而死。
使肜护着刘备,且战且退。
身中数箭,仍不退后,直至战死。
程畿率水军迎战,被吴军火攻。
船只尽焚,投江而死。
火光中,哭喊声、惨叫声、誠杀声,混成一片。
刘备在乱军中奔逸,身边的将士,越来越少。
·他回头望去,只见那连绵七百里的大营,已是一片火海。
那无数的将士,那无数的旗帜,那无数的器械—————
都葬身火海之中。
他心如刀绞,泪如雨下。
七日后,秭归。
刘备收找残兵,立于江边。
江水滔滔,向东流去。
江面上,漂浮着无数的尸体,无数的船只残骸,无数的旗帜碎片。
他身后,只剩数干残兵。
一个个衣衫榴楼,面黄肌瘦,眼中满是惊恐与绝望。
黄权,投降了曹魏。
马良,战死了。
沙摩柯,战死了。
冯习、张南、傅彤、程畿———都死了。
八万大军,几乎全军覆没。
他望着那江水,久久不语。
身畔,一名将领轻声道
“陛下,此地不可久留。请陛下速速退回白帝城。”
刘备点点头,没有说话。
他转过身,一步一步,向西走去。
每一步,都沉重如山。
每一步,都踩在心上。
永安,白帝城。
刘备躺在床上,面色苍白,形销骨立。
自猇亭败退,他便一病不起。
那些日子,他夜夜區梦
梦见关羽,梦见张飞,梦见那些战死的将士。
他们站在他面前,望着他,不说话,只是望着。
他想对他们说些什么,却张不开嘴。
他想伸手去抓他们,却抓了个空。
然后,他从梦中惊醒,浑身冷汗。
窗外,月光如水。
远处,江水滔滔,日夜不息。
他躺在床上,望着那月光。
听着那江声,心中一片茫然。
他想起桃园结拜那日。
春光明媚,桃花盛开。
他们三人,跪在桃树下,对天盟誓:
不能同日生,但跟同日死
他想起这些年,三人并肩作战,生死与共。
徐州、小沛、汝南、新野、长坂、赤壁,益州———
每一场仗,他们都一起打。
每一次难,他们都一起扛。
他以为,他们会一直这样下去。
可如今,二弟死了,
三弟死了,他也快了,
他想起临行前,对三弟说的那些话:
“今后务宜宽容,不可如前。
三弟答应得好好的,说“大哥放心”。
可一转身,三弟就死了。
是被自己的人杀的。
是被他酒后鞭挞的人杀的。
是他害了三弟。
他闭上眼睛,泪水顺着眼角流下,滴在枕上,
他想起伐吴之前,诸葛亮、赵云、秦宓——
那么多人都劝他,不要伐吴,不要伐吴。
可他不听,他执意要伐。
結果呢?
二弟的仇,没报成。
三弟的仇,也没报成。
八万大军,全军覆没。
冯习、张南、傅彤,程畿、马良-
那么多忠臣良将,都死了,
他想起来这说的那句话:
“陛下不从臣言,诚恐有失。”
果然,失了啊。
他长长叹了口气。
窗外,月光渐渐暗淡。
远处,传来几声鸡鸣。
天,快亮了。
他忽然想起,自己已许久没有回成都了。
不是不想回,是不敢回。
他无颜见诸葛亮,无颜见赵云,无颜见那些留守成都的群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