更重要的是,她可以替程景川观察某些人。
林芳可以持有一些不适合直接挂在程景川名下的利益,甚至必要的时候,她可以站到程家的对面。
只有极少数人才知道,她最后看的,始终是程景川。
程景川用人,从来不留余地,既然决定相信一个人,他就会把这个人的价值用到极致,林芳如此,林芳的哥哥林远山,也是如此。
就在他们秘密结婚的同一年,林远山的公司资金链断裂,最终破产;程景川没有直接替他填那个窟窿,他甚至没有救林远山的公司。
因为在程景川看来,一家已经失去商业价值的公司没有救的必要,但是人可以留下。
林远山做了很多年生意,失败归失败,他手里积累下来的其他东西和人脉,都是真的,这些东西比一家破产公司的壳值钱得多。
所以程景川替他处理了一部分最棘手的债务,也替林家挡掉了最危险的追索,代价是——林远山从此替他做事。
兄妹两个人,由此被程景川放在了两个完全不同的位置。
林芳往上走,她接触资本、股权、项目和那些真正决定利益如何分配的人。
林远山往下走,他接触中间人、地方关系,甚至那些永远不会出现在正式会议纪要里的人。
一个在明处,替程景川看桌上的牌;一个在暗处,替他看桌子底下的手。
甚至到今天,他都不知道林妧是否已经知道这个残酷的事实——程景川从来没有只用林芳一个人。
从林芳嫁给他的那一天开始,整个林家,都已经被悄无声息地卷进了程家的棋局。
也是那一年,程景川第一次见到了十五岁的林妧,她是林远山的女儿,林芳唯一的侄女。
后来程景川无数次回想,如果那一天他没有见到她,后来的一切是不是都会不一样。
可第一次见面的时候,他确实没有想过那么多。
那只是一个小姑娘。
甚至在最初认识林妧的一段时间里,他看她,都只是长辈看一个孩子。
林芳很疼这个侄女,林远山出事以后,林家有一段时间兵荒马乱,大人忙着处理公司的债务、官司和后续安排。
林妧却像是被所有人默契地保护在了那些事情之外。
她第一次出现在程景川面前时,她甚至不知道坐在她姑姑身边的那个年轻男人,刚刚决定了林家接下来很多年的命运。
她只知道——这是姑父,所以她看他的眼神和别人都不一样。
程景川这一生遇见过太多人,那些人第一次见他之前,往往已经知道他是谁,于是每个人走到他面前的时候,都已经提前决定好了应该用什么表情和语气和他说话。
只有林妧没有,她甚至不怎么怕他。
高兴的时候会叫姑父,不高兴的时候就不叫;她会问他商业上事情,被他教育了会偷偷瞪他,想要什么又会自己凑过来。
有一次她随手把吃了一半的鱼肠塞给他,转身就去做别的事,理所当然得仿佛程景川生来就应该替她拿着。
程景川低头看了那半根鱼肠很久,身边的人都在等他发火,他却笑了。
那大概是林妧第一次真正引起他的注意。
后来他开始发现,这个小姑娘其实很聪明;不仅仅是成绩好的那种聪明。
林妧对人的情绪异常敏锐,大人说话说到一半,她能听懂剩下的一半;有人不喜欢她,她不会追着问为什么,只会安静地离那个人远一点;林远山破产以后家里所有人都瞒着她,她表面什么都没问,却开始不再主动向父母要昂贵的东西。
她什么都知道一点,又故意装作不知道。
这一点很像林芳,可她和林芳又完全不同。
林芳的聪明是收着的;林妧不是,她有一种非常旺盛的生命力,收放自如。
她喜欢什么就去要,讨厌什么就躲开;受了委屈会哭,哭完了第二天照样高高兴兴;今天觉得天塌了,睡一觉醒来又能因为一件很小的事情开心。
程景川有时候会看她很久很久,不是因为爱,那时候当然不是。
他只是觉得很新鲜。
因为程家没有这样的人,他身边也没有。
程景川二十八岁以前的人生里,每个人都在权衡;父亲权衡家族,叔伯权衡利益,林芳权衡风险,林远山权衡生存;连他自己睁开眼睛以后做的第一件事,都是权衡今天应该得到什么,又应该舍弃什么。
只有林妧好像什么都不权衡;她喜欢一个人,就对那个人好,就是这么简单。
最开始,程景川只是纵容她,后来变成习惯。
她要什么,只要不过分,他都会给。
她有时闯了祸,程景川会替她收拾,她和父母吵架跑出来,他去接;她有什么不愿意告诉林远山和母亲的事情,却愿意坐在他旁边,一点一点说给他听。
一切发生的太快,就在程景川28岁开始的那半年里,他自己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,自己的生活里多了这样一个人。
最初是林芳偶尔提起:“元宝今天……”后来不需要林芳说,他自己会问:“元宝呢?”
再后来,他出差回来,会记得给她带东西;看到什么,都会想到她;手机响的时候,会下意识看一眼是不是她。
这些变化发生得又太慢,慢到程景川没有察觉;或者说,他不愿意察觉。
因为在他最初的认知里,林妧始终只是林芳的侄女,是林远山的女儿,是一个比他小十三岁、会跟在他身边叫姑父的小姑娘。
他对她好,本来就是应该的。
直到后来很久以后,程景川才不得不承认——很多感情真正越界的时候,并没有一个明确的瞬间。
他从来没有否认过一件事----在他和林妧的关系里,是他先越的界。
那一年林妧十五岁,夏天,泳池。
他看向少女的背影里,有欲望。
后来很多年,他已经记不得那一天说过的许多话,却始终记得泳池里晃动的水光,记得林妧穿着泳衣,歪着脑袋,叫他的那一声“姑父”。
那条界线其实一直都在那里。
他二十八岁,她十五岁,没有人比程景川更清楚那意味着什么。
所以后来无论林妧怎样回应过他,怎样依赖过他,甚至怎样向他靠近,程景川都从来没有拿这些替自己开脱。
因为最开始的那一步,是他迈出去的。
林妧可以不懂,他不能不懂。
那一天以后,两个人之间有什么东西彻底改变了。
林妧或许只是第一次意识到,自己对姑父的感情与过去不太一样。
程景川却已经知道那是什么,正因为知道,他才第一次真正害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