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些消息传到上海的时候，正是上午最热闹的时辰。
外滩的钟楼刚刚敲过九点，江面上汽笛声声，码头上工人搬运货物的号子此...
定海城东，普陀山南麓的鹰嘴崖炮台，三门克虏伯后膛炮在晨雾中泛着冷铁光泽。炮口斜指东南，炮轮已嵌入夯实的混凝土基座，炮衣尚未完全揭去，但炮手们正用浸了桐油的软布反复擦拭炮管内膛——那是罗伯聃亲自定下的规矩：战前每擦一遍，便默念一句“此炮不发则已，发必见血”。
林勇踩着湿滑的青石阶疾步登崖，军靴踏碎几片昨夜被海风卷来的枯叶。他未进指挥所，只在门口顿住，抬手抹去额角被咸风激起的细汗，将一张刚收到的电文递向窗边那道挺直如松的身影。
罗伯聃没回头。他正俯身于一张摊开的海图上，指尖沾着炭笔灰，在螺头水道与册子山之间画了三道极细的平行虚线，又在虾峙门外海标了个猩红小点。听见脚步声，他只微微颔首，接过电文，目光扫过第一行字，指腹便停在“英舰‘复仇者号’巡洋舰于辰时三刻现身八横岛西南海域，航速六节，航向正北”几个字上。
他缓缓吐出一口气，那气息在清冽海风里凝成一缕白雾，转瞬被撕碎。
“霍普比我想的急。”他声音低哑，却像礁石撞上海浪，“六节？不是试探，是压境。”
林勇垂手立着，喉结微动：“营长，要不要升旗？按章程，敌舰入距十二海里即悬黄旗，入八海里悬红旗，入五海里……”
“不必。”罗伯聃直起身，终于转身。晨光刺破薄雾，照见他左眉骨一道寸许旧疤，那是三年前在闽江口遭清军水师炮击时留下的。他眼神沉静，却无半分迟疑，“等它入四千米再升。”
“可……若它不停船，直接闯入射程？”林勇声音绷紧。
“那就让它尝尝新货。”罗伯聃从怀中掏出一枚铜壳弹药，拇指用力旋开底火盖，露出里面暗红蜡封的引信。他将弹药递给林勇，“告诉李工兵，把三号炮位那批‘蜂刺’全装上。告诉陈炮长，打第一发时，听我哨音——不是警告哨，是进攻哨。”
林勇一怔：“蜂刺？那不是……还没完成实弹校准？”
“校准？”罗伯聃嘴角扯出一丝近乎冷酷的弧度，“闽江口那艘‘赫克托耳号’，就是我们拿七百发实弹喂出来的靶子。现在，该换他们来喂了。”
话音未落，远处海平线上，一点黑影刺破灰白水汽，轮廓渐次分明——修长舰艏劈开浪花，两根粗壮桅杆如利爪撕开低垂云层，主桅顶端，米字旗在风中猎猎翻卷。正是“复仇者号”。它并未减速，反而略微调整舵角，舰艏微偏，以三十度夹角切入螺头水道南口，舰桥上人影攒动，望远镜反光如毒蛇吐信。
“它在测深！”林勇瞳孔骤缩，“想摸清水道最窄处的吃水线！”
“摸吧。”罗伯聃抓起桌边铜哨，哨身冰凉，“就让他们摸个够。”
时间在咸腥海风里凝滞。三分钟，五千米……四千五百米……四千米整。鹰嘴崖最高处，一面赭黄色三角旗无声升起，旗面被海风鼓得猎猎作响。
“复仇者号”舰桥。
霍普少将放下望远镜，金丝眼镜链在颈间晃动。他四十出头，面容棱角如刀削，左颊一道旧日剑伤，此刻正随着冷笑微微抽动。“黄旗？东方人的仪式感倒还保留着。”他转向身旁副官，“传令，左满舵，向北偏十五度，保持四千米距离，继续沿水道外缘测绘。让信号兵，向‘守望者号’发灯语：‘鹰巢已醒，待命啄眼’。”
副官刚欲应声，舰体忽然传来一声闷响，仿佛巨兽在腹中打了个沉重的嗝。紧接着，右舷水线以下，一团浑浊白浪猛地炸开，水柱冲天而起，竟有十余米高！飞溅的海水裹挟着破碎木屑与刺鼻硝烟，劈头盖脸砸在舰桥玻璃上，瞬间糊成一片混沌水幕。
“什么鬼东西！”霍普厉喝，一把抹开玻璃上的水渍。
视野豁然清晰——水柱落处，海面浮起几块焦黑船板，边缘呈不规则锯齿状，断口处竟还冒着青烟。更骇人的是，水下隐约可见数道暗影，如活物般急速游弋，倏忽隐没于幽蓝深处。
“水雷？不对……”舰上首席水文官失声惊呼，“这爆点太浅！雷链不可能埋这么高！而且……没有延时引信的沉闷回响！”
话音未落，第二声闷响自更近处炸开！这一次，爆点就在“复仇者号”左舷前方三百米！水柱尚未落下，第三声、第四声接踵而至，如同重锤擂在铁甲舰心口。整艘巡洋舰剧烈摇晃，舰艏被掀得向上昂起，甲板上水兵东倒西歪，信号灯疯狂闪烁，却发不出任何有效指令。
霍普死死抓住舰桥扶手，脸色铁青。他看见了——水柱间隙，几点银亮寒芒自海面下激射而出，速度远超寻常鱼雷！它们贴着水面飞行，尾迹拖曳出细长白线，直扑舰体！其中一枚狠狠撞在右舷水线带下方，轰然爆开！并非震耳欲聋的巨响，而是尖锐到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！厚达十二英寸的熟铁装甲，竟如纸糊般凹陷、扭曲、绽开蛛网般的裂纹！
“蜂刺！”霍普脑中电光石火，“是火箭推进穿甲弹！他们把炮弹改成了……飞的？！”
他猛地抬头，鹰嘴崖方向，三门克虏伯炮口正徐徐冒出青白硝烟。炮手们甚至未及擦拭汗水，便已迅速装填第二发。那动作流畅得如同呼吸，没有一丝慌乱。
“复仇者号”彻底失控。舵轮疯狂打转，舰体在混乱水流中打横，主桅杆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霍普知道，再不撤，这艘造价百万英镑的巡洋舰，就要变成舟山群岛海底又一座沉默的钢铁坟墓。
“右满舵！全速倒车！立刻脱离射程！”他嘶吼，声带几乎撕裂。
命令被淹没在更大的爆炸声里。第五枚“蜂刺”精准命中舰桥下方动力舱位置，橘红色火球腾空而起，浓烟裹挟着金属碎片横扫甲板。一名水兵被气浪掀飞，惨叫着坠入翻涌的墨色海水。
定海城内，茶馆“醉仙楼”的二楼雅座。
几个披着油绸斗篷的男人围坐一桌，桌上茶已凉透。为首者手指神经质地敲击着青瓷杯沿，目光频频瞥向窗外。楼下街市死寂，唯有风卷起几张废弃告示，哗啦作响。
“鲍家那边……真答应了？”一人压低嗓音，喉结上下滚动。
“鲍淮序亲口说的。”另一人掏出怀表，咔哒一声掰开盖子，表针正指向巳时末，“昨儿夜里，三辆马车从鲍府后门驶出，载着十二箱‘药材’，走的是西门官道——往台州方向。领头的是他二弟，鲍淮章。”
“药材？”第三人嗤笑一声，端起凉茶灌下，“那箱子底下，怕是压着给洋人的‘路引’和‘投名状’吧？”
话音未落，窗外海天交界处，一道刺目的白光骤然撕裂阴霾！紧接着，沉闷如远古雷神擂鼓的轰鸣滚滚而来，震得窗棂嗡嗡作响，桌上茶盏齐齐跳动，水面荡开细密涟漪。
四人同时僵住，手中茶盏悬在半空。
“那……那是……”最先开口那人嘴唇发白。
“定海炮台。”一直沉默的第四人缓缓放下茶盏，杯底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