线骤然暴涨，刺入白龙额心逆纹交汇处，竟以自身神魂为引，强行接续那道被烧穿的符纹缺口——不是修复，是顺着缺口，往里再刻一道更细、更韧、更绵长的“药师引”。

    这是药师门禁术《九章》第七式“续命引”的变招，原为医者濒死时，以己命换病者一线生机。施术者九死一生，成功率不足一成。

    而此刻，李秋辰在用它，给一条龙续命。

    白龙啸声陡然拔高，不再是痛苦，而是狂喜。它右眼银芒收束成一点，狠狠钉在李秋辰眉心——刹那间，无数画面洪流般涌入李秋辰识海：

    八千年前，黜龙滩碧草连天，白龙盘踞碑顶，吞吐云气；

    一道黑影自天而降，手持朱砂笔，蘸着龙血在碑上添改数字；

    冀国公先祖跪在碑前，额头触地，身后是整支披甲铁骑；

    帝君銮驾遥遥驶来，金銮伞盖之下，那人抬手摘下冠冕，露出与冀国公如出一辙的眉眼……

    画面戛然而止。

    李秋辰喉头一甜，鲜血涌至唇边，又被他硬生生咽下。他十指金线寸寸断裂，指尖血肉翻卷，却仍死死扣在白龙额心。

    “王兄……”他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，“拿锤子……敲它左爪。”

    王跃枝浑身一震，瞬间明白——那半截断碑，才是幻景真正的“锚点”。只要毁掉碑，幻景逻辑就失去根基，所有被篡改的历史都将崩塌，而白龙也将彻底解脱。

    他不再犹豫，七棱钢锤高举过顶，全身灵力灌注双臂，朝着白龙左爪猛砸而下！

    锤锋未至，白龙左爪却自行松开。

    断碑腾空而起，悬浮于两人之间。

    碑面青苔簌簌剥落，露出底下完整的铭文：

    【玄甲八年，帝君诏：黜龙滩以北，割土予冀氏，永为牧马之野。】

    【然诏书既颁，帝君夜召十二国公，焚诏于明堂，血书新敕：北境疆域，寸土不割，违者，诛九族。】

    【冀氏伪诏事发，帝君震怒，亲斩冀氏家主于黜龙滩，白龙衔其首级入海，立碑为证。】

    【后世篡碑者，皆冀氏余孽。】

    最后一行字浮现时，整块断碑轰然炸裂，化作漫天星尘。

    白龙发出一声悠长清越的龙吟，身躯腾空而起，周身鳞片次第亮起，如点燃万千星辰。它绕着李秋辰盘旋三匝，龙须轻拂过他染血的额头，随即振翅冲霄，直没云海深处。

    山岗寂静。

    渔村依旧，村民犹在，可他们脸上所有表情都凝固了，如同被抽去魂魄的泥塑。

    王跃枝喘着粗气，一屁股坐在地上，看着李秋辰摇摇欲坠的背影，喃喃道：“你……你刚才是不是……把罗天君的幻景……给改了？”

    李秋辰缓缓转身，左袖已空荡荡垂落，半条手臂连同肩胛骨，尽数化为飞灰——那是龙元反噬的代价。他右手指尖仍在滴血，却抬手抹去唇边血迹，笑了笑：“没改。我只是……把被刮掉的字，重新写回去。”

    话音落下，幻景天幕如琉璃般片片剥落。

    【你已通过八品幻景·黜龙滩】

    【剩余心境：87（锁定）】

    【幻景探索：92（锁定）】

    【综合评价：甲等上（锁定）】

    【身份验证通过，本次幻景试炼评价计入北境人榜】

    【本届人榜排名：7132】

    【本幻景为罗天君特制幻景，通关奖励：药师门《九章·续命引》真传残篇（缺第三式）】

    【你获得了仙缘】

    【但，代价是什么？】

    代价？

    李秋辰低头看着自己空荡的左袖，血珠顺着残肢断口滴落，在泥地上洇开一朵小小的、暗红的花。

    他忽然想起师妹说过的话：“药师门的药，从来不是救人的，是渡人的。渡不过去的，就留在路上；渡得过去的，才配叫‘门徒’。”

    风掠过山岗，带来远方海潮的气息。

    王跃枝默默解下自己外袍，披在李秋辰肩头，遮住那截狰狞断口。他没提奖励，没提排名，只从怀中掏出个油纸包，打开——是两块烤得焦香的麦饼。

    “吃吧。”他把饼塞进李秋辰右手里，“饿着肚子，怎么去找下一块碑？”

    李秋辰咬了一口，麦香混着焦苦，在舌尖弥漫开来。

    他知道，黜龙滩的碑不是第一块，也不会是最后一块。

    冀国公府地窖深处，一定还藏着更多被刮去名字的竹简；

    玄冰城监狱最底层，或许正关押着不肯改口的史官后人；

    而苍山秘境开启在即，传说秘境核心有一座“忘川碑林”，碑上刻着所有被大楚史册删改的真相。

    罗天君的幻景，从来不是考校修为。

    是在考校——当真相被凿去名字，你还敢不敢，亲手把它刻回来。

    他咽下最后一口麦饼，残肢断口处忽然传来一阵奇异的温热。低头看去，一点微弱的金光正从皮肉深处渗出，如初春草芽，倔强地顶开灰烬。

    那是药师门最古老的心法《承露诀》——

    不靠丹药，不借外力，只以血为壤，以痛为露，自断处，生新枝。

    王跃枝望着那点金光，忽然咧嘴一笑：“贤弟啊，下次选幻景，咱能不能……挑个不掉胳膊的？”

    李秋辰也笑了，右手指尖轻抚过左肩断口，金光随之流转，隐隐勾勒出一道尚未成形的臂影轮廓。

    “好。”他说，“下次，我挑个能长回来的。”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