封着一滴未干的血泪。

    “白泽！”太阴星君失声。

    那老者抬头，脸上皱纹深如刀刻，双眼却亮得骇人，直直盯住唐僧：“国师大人，您还记得老朽么？”

    唐僧浑身一僵。

    这声音……这身形……是他初入祭赛国时，在破庙里替他包扎被碎瓦割伤手掌的老药师！当年那人送他一包陈年艾绒，说能驱寒避瘴，后来那艾绒，被八戒当柴火烧了半个灶膛……

    “您忘了，老朽的孙儿，叫阿沅。”老药师声音嘶哑，枯指缓缓抬起，指向唐僧心口，“您答应过，待水患退去，便为他求一道平安符。可如今，阿沅……死在开垦河滩地的第一锄下。”

    他猛地掀开衣襟——露出胸前一道狰狞伤口，皮肉翻卷，边缘焦黑，正中心嵌着半枚青翠欲滴的稻壳！

    “您看，这是您赐下的第一批高昌稻种。”老药师嗬嗬笑着，血泪自琥珀中簌簌滚落，“种子活了，人却死了。国师大人，您说……这地，还该不该开？”

    满殿死寂。

    唐僧张了张嘴，喉咙却像被那稻壳生生堵住。他想说“阿沅之死非我本意”，想说“治水需人手，开垦亦需人手”，想说“若不开地，明年饥荒，死的岂止一个阿沅”……可所有言语到了唇边，都化作苦涩铁锈味，沉甸甸坠入肺腑。

    悟空却突然笑了。

    不是讥诮，不是愤怒，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、洞悉一切的笑。他松开扶着唐僧的手，踱步上前，金箍棒在掌心轻轻一旋，嗡鸣如龙吟。

    “老丈，”悟空声音清越，响彻大殿，“您这稻壳，是从哪儿来的？”

    老药师一愣：“地里……刚刨出来的。”

    “错了。”悟空摇头，金箍棒尖挑起一缕风沙，沙粒在棒尖凝成小小漩涡，“这稻壳上的青气，是昨夜子时才染上的。子时……正是祭赛国国王在御书房，亲手将您孙儿的名字，从‘开垦役丁名录’上划去的时候。”

    老药师浑身剧震，琥珀中的血泪骤然沸腾！

    “您不信？”悟空棒尖一抖，漩涡炸开，化作一面水镜——镜中赫然是御书房场景：烛火摇曳，国王执朱笔，在名录上划下“阿沅”二字，笔锋颤抖，墨迹洇开如泣血。窗外，一道黑影掠过屋檐，袖口金线绣着双鱼衔环。

    七郎瞳孔骤缩。

    唐僧如遭雷击，猛地抬头看向七郎——后者面色不变，只是袖口，确有一抹未及遮掩的金线，在殿内霞光下，幽幽一闪。

    “原来……”唐僧声音破碎，“是你。”

    七郎沉默。

    水镜中，御书房门被推开，一名小黄门捧着托盘进来，盘中是三枚新烙的平安符，朱砂尚湿。国王亲手将一枚塞进小黄门手中：“送去白泽庙，就说……国师亲赐。”

    小黄门低头应诺，转身时，袖口滑落半截手腕——腕骨嶙峋，皮肤上赫然刺着细密梵文，正是《大悲咒》中“渡厄”二字。

    唐僧踉跄后退，撞在丹炉铜柱上，闷响沉沉。八戒当日喷在奏折上的涎水，阿沅胸前焦黑的伤口，断碑爪印，琥珀血泪，腕上梵文……所有碎片在他脑中疯狂旋转、撞击，终于拼出一幅狰狞图景——

    有人以他为棋，以国为局，以民生为薪，烧出一场足以焚尽祭赛国根基的大火。而他自己，不过是一只被钉在功德柱上的蝉，鸣声越响，越衬得幕后那人，静默如渊。

    “姐夫。”王母的声音忽然响起，平静无波，“你还要辞去国师之位么？”

    唐僧抬起头，脸上泪痕未干，眼中却燃起一种近乎透明的火焰。他缓缓摘下颈间那串檀木佛珠——珠子早已被体温浸得油润，此刻却在霞光下泛着冷硬光泽。

    “不辞了。”他一字一句道，声音不大，却如古钟初鸣，震得殿角铜铃嗡嗡共振，“这国师，贫僧……当定了。”

    悟空咧嘴一笑，金箍棒重重一顿，地面青砖无声龟裂，裂纹如蛛网蔓延，直抵七郎足下。

    七郎垂眸看着脚下裂痕，忽然抬手，解下腰间霜刃长剑，横于掌心。

    剑身轻颤，嗡鸣如泣。

    他竟将剑，递向唐僧。

    “既然如此，”七郎声音低沉，却字字如钉，“请国师，斩断这柄祸国之剑。”

    唐僧望着那柄寒光凛冽的剑，没有伸手。

    他弯腰，从地上拾起一片被风沙卷入殿内的枯叶——叶脉已断，边缘蜷曲，却仍倔强地保持着完整的轮廓。

    “贫僧不斩剑。”他将枯叶轻轻放在剑刃之上，叶脉与剑脊严丝合缝，“贫僧……只渡执剑之人。”

    殿外朔风骤歇。

    瑶池水面，一轮明月悄然升至中天，清辉如练，温柔覆盖住所有人肩头。那月光落于七郎剑上，竟使寒刃生暖；落于唐僧掌中枯叶，竟令断脉微颤，渗出一点将死未死的、极淡的绿意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