袛未看医官，径直走到榻前，俯身探了探诸葛恪腕脉。指尖触到皮肤滚烫，却于寸关之处觉出一丝异样——脉象浮而数，却于尺部隐现沉涩之象，分明是郁怒攻心、强抑不发所致。

    他不动声色，只从竹笥中取出一小瓶清心散，倾出三粒于掌心，又以指腹碾碎，混入旁侧温水盏中，搅匀后递至诸葛恪唇边。

    “元逊兄且饮一口。”他声音温和，“此乃汉中老药农所配，专治郁热之症。”

    诸葛恪眼皮微颤，竟真的微微启唇，任那药汁流入喉中。苦涩蔓延，他眉头紧锁，却未吐出。

    陈袛见状，轻轻放下药盏，忽而低声道：“昨夜江风甚烈，吹垮了白帝城西一段女墙。守卒说，墙塌之时，恰有三只乌鸦掠过城头，向东南飞去。”

    诸葛恪眼睫倏地一颤。

    陈袛继续道：“乌鸦向东南，正是建业方向。而今建业城中，太子卧病，鲁王巡营，孙和皇子随驾西行……元逊兄可知，那三只乌鸦，究竟衔的是谁的诏书？”

    榻上之人胸膛剧烈起伏，忽而咳出一声闷响，眼中血丝密布，却死死盯着陈袛，一字一顿：“奉宗兄……何必……诛心？”

    “非诛心，是点灯。”陈袛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，帕角绣着半朵未绽的莲花——那是去年建业宫宴上，孙登亲手赠他的信物，“太子殿下赠我此帕时曾言：‘莲花未开，心灯已燃。愿与奉宗兄共照幽途。’如今灯犹在，莲未开，而持灯人……可还醒着？”

    诸葛恪浑身一震，猛然撑起上半身，嘶声道：“你……你见过太子？！”

    “未曾。”陈袛摇头，将素帕仔细叠好，收入怀中，“但我见过他写的《论北伐十策》。字字如刀，句句见血。其中第七策言：‘吴之患不在魏，在内；内之患不在臣，在储。储位不定，则诸将离心；诸将离心，则荆扬不固；荆扬不固，则魏可乘虚而蹈吾腹心！’”

    他俯身，几乎贴着诸葛恪汗湿的额头：“元逊兄，此策若真能呈于陛下案前，太子何至于病？”

    诸葛恪脸色霎时惨白如纸，喉头哽咽，竟说不出一个字。

    此时门外忽传喧哗，杂沓脚步声由远及近。宗预霍然转身，手按刀柄。却见门被撞开，一名吴国小校跌跌撞撞冲入，满脸惊惶：“诸葛将军！江陵急报！朱然将军……朱然将军昨夜率三百甲士，突袭鲁王府邸，当场斩杀鲁王近侍七人，缴获密信二十三封！朱将军言……言此乃奉陛下密诏，清君侧！”

    满室寂然。

    药香混着血腥气，在晨光里蒸腾。

    诸葛恪怔怔望着屋顶梁木，良久，忽然笑了，笑声嘶哑如裂帛：“原来……原来陛下早把刀，递到了朱然手里。”

    陈袛直起身，整了整衣袖，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听见。他弯腰拾起地上那方沾了药汁的素帕，用指尖轻轻拭去污痕，而后转向宗预，声音清晰平稳：

    “传令——即刻备船。白帝城至巫县，水路一日可抵。告诉句扶将军，就说……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，望向窗外滔滔江水，一字一顿：

    “奉宗此去，不为会盟，不为献策，只为替太子，问一句——”

    “陛下，您手中的刀，到底砍向谁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