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皇子信与郭荣,皆为陛下之子。嫡庶虽异,情分则同。”李穀声音平稳,“然立储非止一家之事,乃天下之事。陛下起兵入汴,平定中原,所赖者,诸将之力也。诸将之心,亦不可不察。”
他没有明说,但所有人都听懂了。
郭威麾下那批骄兵悍将,王峻、王殷、李重进......
他们跟郭荣并肩作战多年,浴血沙场,同生共死。
他们信服郭荣,愿意听郭荣号令。
而皇子信?十四岁从井里爬出来,十五岁还在城外军营里和书生们一起跑操。
将军们看到他,会想起惨死的郭侗,会想起那位在灭门之夜把他藏进井里的张夫人。
他们怜他,敬他,却未必服他。
这就是现实。
王峻力主立苏宁,与其说是真心拥戴这位少年皇子,不如说是在和文官集团争夺储君的话语权。
苏宁年幼,根基浅薄,若他入主东宫,日后必然依赖王峻这些“拥立功臣”。
而郭荣年长资深,威望已立,若他为储,文官们自然乐见其成,武将们却要担心自己的地位。
储君之争,从来不只是兄弟之争。
郭威坐在御座上,目光从王峻、魏仁浦、李榖脸上一一扫过,又落在始终沉默的冯道身上。
“冯相,你以为如何?”
冯道慢慢抬起头。
他须发皆白,面容清癯,站在文臣之首的位置上,像一株历经四朝风雨而不倒的老松。
“陛下垂询,老臣不敢不言。”冯道声音平和,“皇子信与郭荣,皆为佳子。臣辅佐皇子信读书经年,知其聪颖仁厚,若加培养,必成良器。郭荣随陛下征战多年,文武兼备,朝野咸知,亦为储君之选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然则,立储非一日之事,乃千秋之事。陛下春秋正盛,何必急于此时?不妨使二位皇子各展其才,假以岁月,优劣自见。届时陛下圣心独断,群臣自然钦服。”
这番话,滴水不漏。
谁也没得罪,谁也没支持,却把问题轻轻推到了将来。
郭威沉默片刻,缓缓点头。
“冯相所言有理。立储之事,容后再议。”
他站起身。
“退朝。”
百官跪送。
王峻抬起头,望着御座上空空如也的背影,眼底闪过一丝不甘。
他今日趁大朝会突然发难,本想打文官一个措手不及,郭威当场表态。
没想到魏仁浦反应如此之快,李榖又搬出“诸将之心”四字,生生把他的攻势挡了回去。
冯道那老狐狸,更是四两拨千斤,把立储拖成了“容后再议”。
再议?再议到什么时候?
王峻阴沉着脸,大步走出崇元殿。
他身后,几个武将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,快步跟了上去。
文官们则三三两两,缓步出殿。
魏仁浦与李榖并肩而行,谁也没有说话。
有些话,不必说出口。
这场朝堂上的交锋,看似以“容后再议”告终,实则只是刚刚拉开序幕。
皇子信,十五岁,文有冯道教诲,武有三千新军为底。
郭荣,三十二岁,战功赫赫,深得军心,麾下猛将如云。
一个是嫡亲血脉,皇帝唯一的亲生骨肉。
一个是养子,却也是皇帝一手栽培、视若己出的继承人。
郭威坐在御书房里,望着窗外暮色四合,久久不语。
他忽然想起一年多前,那个衣衫褴褛、瘦骨嶙峋的少年,抱着柴荣哭得喘不上气,一口一个“大哥”。
那时候,信儿是真的把柴荣当大哥,柴荣也是真的把他当弟弟。
怎么才过了一年多,就变成了这样?
郭威闭上眼。
他想起亡妻张氏,想起那个在灭门之夜把幼子藏进井里的女人。
她拼死保住了郭家唯一的血脉,不是为了让这孩子卷进储位之争的漩涡。
可他是皇帝。
他是皇帝,就逃不开这些。
远处,城外那座军营里,灯火初上。
苏宁,正蹲在地上,和赵普一起看一份刚送来的密报。
朝堂上的事,他已知道了。
“公子,”赵普低声道,“王峻今日在朝上倡议您为太子。”
“被魏仁浦挡回去了。最后冯相说,容后再议。”
“嗯。”
赵普看着他平静的侧脸,忍不住问道,“公子不担心?”
苏宁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把密报折起来,放进袖中,站起身,望向远处操场上仍在夜训的新军。
“大哥比我年长十七岁。”他说,“他从十几岁就跟着父亲打仗,镇澶州、守邺都,身上刀箭伤不下十处。我见过他卸甲,后背有一道从肩到腰的旧疤,是契丹人留下的。”
赵普默然。
“父亲是他的姑父,也是他的养父。”苏宁的声音很轻,“他本来以为,自己会是父亲的继承人。”
“现在多了一个我。”
“他什么都没说过,该教我的照样教,该护我的照样护。去年我在城外扎营,有人暗中使绊子,是他派亲兵连夜赶来弹压。那人后来被调去了边关,我从不过问是谁。”
赵普抬起头。
“公子………………”
“我知道下面的人在想什么。”苏宁道,“王峻想我,是把我当棋子,用来压制文官、压制大哥。文官们不想我,是怕我年幼,被武将裹挟,日后尾大不掉。
“没有人真正在乎我这个人是好是坏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除了大哥。”
夜风拂过军营,带来初春的寒意。
苏宁没有说话,赵普也没有说话。
远处,孙五的骂声隐隐传来,新兵们还在操练。
“太子不太子,不是我该想的事。”苏宁终于开口,“我该想的是,这一万新军三年后能不能上战场,诚信商号的生意能不能做到江南,那些被我撒出去的种子,能不能长成大树。”
“至于那把椅子......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赵普看着公子沉默的侧影,忽然明白了。
公子不是不想争。
他只是觉得,眼下有更重要的事要做。
储位之争,就让那些大人物去争吧。
他还要练兵,还要开商路,还要把更多人从流民营里,从伤兵堆里,从困顿绝望的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