至于那把椅子,该是谁的,将来自有分晓。
赵普收回目光,重新摊开面前那叠厚厚的密报。
“公子,太原那边来消息了。北汉刘崇在并州城外增筑了三座军寨,看样子是想南下打潞州。”
“让诚信商号的人留意太原城里的粮价。一旦开战,粮价必涨,我们可以在开战前一批,战后卖给太原的百姓。”
“......卖给北汉百姓?”
“百姓不分北汉、后周,都是中原人。”苏宁道,“能少饿死一个,就少饿死一个。”
赵普沉默片刻,低头应道,“是。”
烛火摇曳,映着少年公子平静的脸。
朝堂上那些储位之争,离他很近,也很远。
他知道自己终有一天躲不开。
但至少今夜,还能做点迫切想做的。
这年入秋,汴梁城的天气格外爽朗。
大朝会已毕,群臣正欲散去,御前内侍忽然高声宣道:
“陛下有旨——留百官听宣!”
崇元殿内,刚准备挪动脚步的文武官员们齐齐顿住。
无数道目光投向御座之上那道威严的身影,又迅速垂下。
郭威端坐于御案之后,面色平静。
他身旁的内捧着一卷明黄绫锦,缓缓展开。
“门下:天地定位,日月贞明。王者法天,必建储贰......”
这是立储的诏书格式!
王峻猛地抬起头,眼中精光暴射。
魏仁浦捻须的手指停在半空。
冯道依旧垂着眼帘,如老僧入定。
内侍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平稳回荡:
“皇子郭荣,英毅夙成,忠孝兼备,久从征伐,茂著勋庸。昔在潜邸,实同股肱;洎居禁中,愈彰勤瘁。是用授之典册,正位元良……………”
王峻的脸色变了。
他听出来了,这不是立太子,是封王。
“......可特封晋王。”
晋王。
王峻紧绷的脸皮微微一松,旋即又绷得更紧。
封柴荣为晋王,是亲王之衔,尊荣已极,却不是太子。
但晋王二字,分量极重.......
那是开国以来,储君常领之封。
殿上鸦雀无声。
内侍没有停顿,继续宣道:
“皇子郭信,天资粹美,器识宏深。虽在冲年,雅怀澹泊;志勤学,不竟华靡。是用分茅胙土,建社开封......”
王峻的呼吸急促起来。
“......可特封秦王。”
秦王。
文官班列中,有人轻轻吸了一口凉气。
亲王封号,以秦、晋为尊。
一一秦,并列而立。
内侍念完最后一句,恭恭敬敬将诏书合起,退至一旁。
郭威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,不高,却沉沉地压在大殿每一个角落:
“晋王、秦王,皆朕之子。自今而后,各尽乃心,共辅王室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宣毕,退朝。”
郭威起身,袍袖轻拂,转入后殿。
百官跪送,山呼万岁。
崇元殿的石砖冰冷刺骨,王峻跪在那里,低着头,不知在想什么。
他身边,王般的侧脸看不出任何表情。
只有魏仁浦,在起身时与李榖交换了一个极淡的眼神。
晋王。
秦王。
二王并立,不分长幼,不立嫡庶。
这是郭威能给这两个儿子最好的安排,也是最难的安排。
消息传到晋王府时,郭荣正在场上督练亲军。
听完内侍口宣诏书,他沉默片刻,向南叩首谢恩。
起身时,副将小心翼翼地问道,“殿下,府中是否设宴庆贺……………”
“不必。”郭荣道,“照常。”
他翻身上马,继续督练,仿佛方才那纸诏书不过是寻常公文。
只是这日晚间,晋王府书房灯火,亮到了后半夜。
消息传到城外伴读营时,苏宁正蹲在账房地上,和王朴一起核验本月诚信商号各分号的流水账目。
宣诏的内侍是郭威身边的老黄门,姓何,当年在郭府时便认识苏宁。
他念完诏书,看着这个一身短褐、满手墨迹的少年亲王,眼角有些湿润。
“秦王殿下,还不接旨谢恩?”
苏宁站起身,双手接过诏书,向着汴梁皇城的方向行了大礼。
何内侍扶起他,低声道,“殿下,陛下说......您若愿意,可以搬回皇城住了。”
苏宁摇摇头。
“城外挺好。安静。”
何内没有再劝。
他知道,这位殿下从来不需要别人替他做决定。
何内侍走后,王朴看看地上摊了一堆的账册,又看看苏宁手里那卷明黄绫锦。
“殿下,今儿的账还对不对?”
“对。”苏宁把诏书卷好,放回木匣,“怎么不对?”
他重新蹲下,拿起毛笔。
“上个月扬州分号的丝绸进货价,你再报一遍。”
王朴低头看账。
夜色四合,账房里烛火如豆,映着两道伏案的剪影。
远处操场上,孙五的骂声依旧中气十足。
一切如常。
两日后,晋王、秦王联名上书,谢封爵之恩。
晋王的谢表文辞典雅,自叙才薄德浅,受封有愧,日后当竭尽全力,报效君父。
秦王的谢表......只有一个意思:
儿臣年幼,无所知晓,唯愿随冯相读书,随孙赵诸教头习武,不敢以王爵自居。
两张谢表,两种截然不同的姿态。
御案上并排放着这两道奏疏,郭威看了很久。
突然想起许多年前,自己还是个四处投军的落魄汉子,在脖子上纹了那只飞雀。
那时他做梦也没想到,有朝一日,他会坐在龙椅上,为两个儿子封出天下最尊贵的两个王号。
郭威更没想到,那个逃出生天的儿子,会变得如此沉默,如此清醒。
不争。
不抢。
只做自己该做的事。
像一株默默扎根的树,不问风雨,不问晴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