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向那座光之神像。
就在他目光投去的刹那，神像那双空洞的竖瞳，毫无征兆地，亮了起来。
不是燃烧，不是发光，是……聚焦。
两道凝练到极致的暗黄色光芒，如同实质的射线，精准地钉在陆维脸上。
一股无法形容的威压轰然降临。
不是龙蜥那种蛮横的物理压迫，而是来自更高维度的、法则层面的碾压。陆维感觉自己的骨骼在呻吟，血液在倒流，思维在冻结。他想后退，双腿却像生了根，想闭眼，眼皮却重逾千斤。他只能死死盯着那两道目光，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，仿佛一条被抛上岸的鱼。
就在这濒临崩溃的临界点——
“嗡……”
一声极轻的震颤，自水晶地面响起。
那无数金色纹路中的一条，突然加速流转，如同被惊扰的游鱼，倏然游向陆维脚边。紧接着，第二条、第三条……数十条金线争先恐后地汇聚而来，在他脚前的地面上，交织、勾勒、成型。
片刻之后，一个复杂的、不断旋转的金色符文，静静悬浮于半空。
符文中央，浮现出一行细小、古朴、却清晰无比的文字：
【验证通过。权限：临时守门人（Ⅲ级）。】
文字下方，是一幅微型的、动态的画面：
画面里，弗伦浑身是泥，却紧紧抱着那只空水袋，正跌跌撞撞地奔向远处一座由巨大肋骨构筑的白色拱门。拱门之后，是一片翻涌着银色雾气的、望不到边际的苍白平原。
而在弗伦身后，龙蜥庞大的身躯正撞开岩壁，咆哮着追来。它的利爪已经撕裂了弗伦后背的皮甲，留下三道深可见骨的血痕。但弗伦没有停下，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，只是将水袋抱得更紧，用尽最后一丝力气，朝着那扇拱门，纵身一跃。
银雾温柔地吞没了他。
龙蜥的巨爪，堪堪擦过拱门边缘，激起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。它庞大的身躯撞在无形的屏障上，发出沉闷如雷的巨响，整个穹顶都在震颤。它疯狂地撞击、撕咬、咆哮，暗黄色的竖瞳燃烧着暴怒与……一丝难以言喻的、近乎恐惧的焦灼。
它进不去。
陆维呆呆地看着那幅画面，看着弗伦消失，看着龙蜥徒劳的撞击，看着那行金色的文字。
临时守门人（Ⅲ级）。
不是奖励，不是馈赠。
是责任。
是枷锁。
是……一份刚刚签下的、无法反悔的契约。
他缓缓抬起手，不是去触碰那个符文，而是伸向自己左胸的位置。
隔着粗糙的布料，他清晰地感觉到，那里，正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搏动。
不是心脏。
是另一种节奏。
缓慢、沉重、带着金属般的冷硬回响。
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
与穹顶水晶深处那搏动，完全同步。
陆维慢慢攥紧了拳头。
指甲深深陷入掌心，疼痛尖锐而真实。
他抬起头，再次看向那座光之神像。这一次，那双暗黄色的竖瞳里，似乎不再只有威压。
还有一丝……难以察觉的、近乎疲惫的审视。
就像一位早已等待了千年的老者，终于等到了那个，勉强合格的接班人。
陆维的嘴唇动了动，无声地吐出两个字：
“……妈的。”
声音很轻，却像一块石头，砸在寂静的水晶穹顶上，激起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。
那涟漪扩散开来，拂过金色的符文，拂过光之神像，拂过空荡荡的水袋。
然后，悄然消散。
穹顶之外，蜥蜴沼泽的午后阳光依旧明媚。鹭鸶岛上，篝火堆旁，青年正将陆维的背包塞回原处，女人检查着警戒铃的绳索，珍娜则哼着不成调的小曲，将一捧鲜艳欲滴的浆果放在陆维常坐的石头上。
“陆维姐姐，尝尝这个！”她清脆地喊道，声音乘着风，飘过水面，飘过沼泽，飘向那道刚刚关闭的、无人知晓的岩缝深处。
陆维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站在水晶穹顶中央，站在那枚旋转的金色符文之下，站在自己刚刚开始搏动的、陌生而沉重的心跳之中。
他望着弗伦消失的方向，望着龙蜥徒劳撞击的银雾拱门，望着光之神像那双永恒俯视的、暗黄色的眼睛。
然后，他缓缓地、深深地，吸了一口气。
空气里，是水晶的微凉，是岩石的古老，是皮革与雨的气息。
还有，一丝……若有似无的、属于战神坦帕斯的、铁与血的味道。
他抬起了手。
不是去触碰符文，不是去召唤德鲁伊的自然之力。
他的手掌，缓缓摊开，掌心向上。
掌心之上，一点微弱的、却异常稳定的金色光点，悄然凝聚。
那光芒并不炽烈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、切割万物的锐利。
它静静悬浮着，像一粒即将坠落的星辰。
陆维凝视着它，眼神一点点沉静下去，沉入一片幽深不见底的墨色。
他知道，从这一刻起，有些东西，再也回不去了。
他不再是那个只会在鹭鸶岛上辨认浆果的德鲁伊学徒。
他成了……守门人。
而门后，是银雾平原。
门内，是……他刚刚开始跳动的、新的心脏。
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
声音越来越清晰，越来越响亮，最终，盖过了所有回响，成为这巨大穹顶里，唯一的声音。
陆维握紧了手。
金光，被攥进了掌心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