莉。他盯着珍娜血淋淋的手腕,沉默良久,忽然问:“你今年多大?”
“十六。”珍娜咬牙,“比克莱拉小八岁。她教我辨识三百二十七种草药,教我怎么让枯萎的藤蔓重新开花……她总说,德鲁伊的力量不在毁灭,而在……缝合。”
“缝合”二字落下的刹那,罗瑟一直垂在身侧的左手,五指极其缓慢地、一点点蜷紧。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,像某种沉埋多年的机括,终于被强行拧开了第一道锁扣。
弗伦的盾牌,无声地垂落半寸。
白娅妮卡弯腰,捡起了自己的笔,却没有翻开本子,只是用笔尖轻轻点着掌心,一下,又一下。
而那个一直沉默的褐发青年守卫,此刻额角渗出细密冷汗,握剑的手背上青筋暴起——他忽然意识到,自己方才押送的,或许根本不是什么待价而沽的“货物”,而是一枚早已引信燃尽、随时可能炸毁整座鹭鸶岛的……活体炸弹。
“所以,”罗瑟终于再次开口,声音低得像耳语,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,“你今晚伏击我们,不是为了钱,也不是为了逃走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珍娜眼中尚未熄灭的火焰,扫过她手腕上狰狞的伤口,最后落回自己空荡荡的胸前。
“你是想确认一件事。”
“确认这枚徽章,是不是真的属于‘普罗菲特’。”
珍娜没否认。她只是剧烈地喘息着,血从手腕伤口不断渗出,滴在泥地上,洇开一小片更深的黑。
罗瑟缓缓抬起手,不是去碰徽章,而是指向自己左胸心脏的位置:“这里,还跳着普罗菲特的心脏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忽然变得极轻,像一句叹息,又像一句宣誓:
“而你手腕上的血,和克莱拉流的一样红。”
珍娜浑身一震,瞳孔骤然放大,仿佛被这句话狠狠击中命门。她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,只有泪水汹涌而出,冲刷着脸上的血污。
就在此时——
“哗啦!”
远处水泽深处,传来一声极轻的水响。
不是鱼跃,不是蛙鸣。
是某种沉重的东西,正缓缓沉入淤泥。
罗瑟的视线,毫无预兆地转向水泽西岸。那里,月光被浓密的芦苇完全遮蔽,只有一片化不开的、浓稠如墨的黑暗。
弗伦的盾牌,再次无声抬起。
白娅妮卡的笔尖,悬停在半空。
霍莉手中的“静默之泪”,瓶塞已被拇指顶开一道细缝。
而珍娜,终于彻底瘫软下去,不是因为虚弱,而是因为某种长久以来支撑她的、名为“真相”的巨柱,轰然坍塌后留下的巨大虚无。
她跪坐在泥地上,仰起满是泪血的脸,望向罗瑟,声音破碎得不成调:
“那……那徽章……还能……找到吗?”
罗瑟没有回答。他只是迈开脚步,径直走向水泽边缘。月光勾勒出他瘦削却异常挺直的背影,每一步踏在湿泥上,都留下一个清晰而坚定的脚印。
弗伦和白娅妮卡立刻跟上,一左一右护在他身侧。霍莉犹豫了一瞬,也快步跟了过去。只有那个褐发青年守卫,僵在原地,握剑的手心全是冷汗,眼神在珍娜和罗瑟之间疯狂游移,仿佛第一次看清自己押送的究竟是什么。
水泽边缘,泥泞不堪。罗瑟蹲下身,伸手探入幽暗水面。指尖触到的不是淤泥,而是一片冰冷、光滑、带着奇异韧性的物体表面。
他缓缓用力,向上一提。
哗啦——
一枚银质徽章,被他从水中捞起。
徽章表面沾满黑泥,藤蔓纹路被彻底覆盖,但那三枚松果的轮廓,在月光下依旧倔强地凸起着。
罗瑟没擦。他只是将它摊在掌心,任泥水顺着指缝滴落,然后,朝着珍娜的方向,轻轻递了过去。
珍娜颤抖着伸出手,指尖离徽章尚有半寸,却猛地停住。她看着罗瑟掌心那片泥泞,看着他指缝里蜿蜒的黑水,看着他眼中深不见底的疲惫与某种她从未见过的、近乎悲悯的平静。
她忽然明白了。
这枚徽章,从来不是钥匙。
它是墓碑。
是火种。
是缝合世界的,第一针。
她没有去接。
只是缓缓收回手,将自己血肉模糊的右手,覆在了左胸心脏的位置。
隔着单薄衣料,她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胸腔里,那颗年轻而狂跳的心脏,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、近乎疼痛的频率,与罗瑟掌心那枚冰冷的银徽,遥遥共鸣。
月光无声流淌。
鹭鸶岛的夜,比之前任何一个夜晚,都更寂静,也更滚烫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