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棠有些不解:“娘娘,查这个做什么?难道您怀疑,皇后不是徐夫人所生吗?”
锦宁微微颔首。
若是寻常人未必能想到这一点。
但徐夫人对徐皇后的态度,太像当年宋氏对她了。
后来,她被赐婚给太子后,宋氏对她的态度又好了几分。
虽然没有徐家待徐皇后那么敬着,但她也的确没有一个喜欢自己的太后姑母。
其实锦宁也不知道,自己查这个有什么用处。
但知道徐......
贤贵妃指尖轻轻抚过一片菊瓣,那花瓣上水珠微颤,将坠未坠,映着她眼底一泓深潭似的静光。
“先皇的玉印?”她唇角微扬,笑意却不达眼底,“倒真是个好东西。”
春露见状,心头一紧:“娘娘——您不生气?”
贤贵妃缓缓收回手,转身落座于紫檀雕花圈椅之中,裙裾垂地如墨染云霞。她抬眸,目光沉静得近乎冷冽:“哀家若气,早二十年前就气死了。”
春露一怔,垂首不敢再言。
贤贵妃却忽然笑了,低低一声,像秋夜霜风掠过枯枝:“你们只看见玉印送去了昭宁殿,可谁看见——那盒子打开时,四皇子亲手捧着印,却连印匣都没掀开?”
春露愕然抬头:“这……奴婢不知。”
“你自然不知。”贤贵妃端起青瓷茶盏,吹了吹浮沫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“孙嬷嬷走后,锦宁便命人将印盒锁进了昭宁殿东暖阁第三层紫檀柜最里侧,连四皇子都未曾近前一步。”
她顿了顿,眸光渐寒:“她知道那印不是恩宠,是饵;是钩;是太后递来的一把刀——刀尖朝外,刀柄却已裹了蜜糖,只等她伸手去握,一握便沾血。”
春露脊背一凉:“娘娘怎会……”
“因为哀家今日午后,亲口问了内务府尚衣局的掌事姑姑一句:‘吉服绣的是凤穿牡丹,还是双凤朝阳?’”贤贵妃垂眸,看盏中茶叶舒展,“她说,绣的是双凤朝阳。”
春露瞳孔骤缩:“双凤……那是皇后与皇贵妃并立之制!可如今皇后尚在位,怎敢僭越用双凤?”
“所以,”贤贵妃搁下茶盏,金丝楠木案几上发出极轻一声叩响,“尚衣局赶制的,从来就不是一件皇贵妃吉服。”
“而是一场,专为元贵妃备下的……册后大典礼服。”
春露腿一软,跪倒在地,手指死死抠进金砖缝隙里:“娘娘的意思是,太后她——她要逼陛下废后?”
贤贵妃没有回答。她只是静静望着窗外那株九月菊,阳光正斜斜切过花枝,在她半边脸上投下细密阴影,另一半却亮得刺目。
良久,她才开口,声音如刃出鞘:“徐氏那个蠢货,连自己被推上断头台都不知道。可她不知道,不代表别人不知道。”
她忽而冷笑:“裴家那位大小姐,怕是早在昨日就猜到了。否则,为何寿康宫一传出消息,永安侯府的马车就停在宫门外两个时辰?侯爷没进来,但递了三道密折——一道请辞兵部右侍郎,一道自陈年迈失察、教女无方,第三道……写着‘臣愿奉还婚约文书,以全皇家体面’。”
春露浑身一震:“婚约文书?”
“就是当年萧宸定下太子妃时,永安侯亲笔所书、加盖裴氏宗祠印信的那份婚书。”贤贵妃终于转过头来,眼神锐利如针,“你以为,裴家是来求情的?不,他们是来割肉的——割掉那点虚名,换裴家满门平安。”
她指尖一点案几:“太后想借锦宁的手废后,锦宁偏不肯接这把刀;太后又拿玉印逼四皇子站队,锦宁却把印锁进柜子——这一招‘敬而远之’,比哭天抢地更狠。”
春露额头渗汗:“那……娘娘您打算如何?”
贤贵妃终于起身,缓步走到窗前,伸手掐下一朵开得最盛的菊花。金蕊颤动,花瓣边缘已有细微枯痕。
“哀家啊……”她将花拈在指间,轻轻一捻,金粉簌簌落在袖口,“本就等着这一天。”
她蓦然转身,袍袖翻飞如鹰翼初展:“传本宫懿旨——明日卯时三刻,景春宫设茶宴,请贤妃、德妃、容嫔、婉贵人四位,共赏秋菊。”
春露一愣:“只请这四位?那元贵妃……”
“她怀胎七月,胎像不稳,太医嘱咐需静养,不宜赴宴。”贤贵妃笑得温婉,“哀家岂敢扰她清静?”
春露喉头一哽,终于彻悟——贤贵妃不是坐不住,而是早就在等这个局破开的裂隙!
她不是要争皇贵妃之位,而是要借这场茶宴,把所有人都请到明面上来:贤妃是太后嫡系,德妃依附皇后,容嫔与婉贵人却是近年新晋、根基浅薄、心思浮动之人。四人齐聚,看似赏菊,实则如棋盘落子,每一句闲话、每一盏茶、每一道点心,都在丈量立场,试探分量。
而最妙的是——贤贵妃不邀锦宁,却偏偏让尚衣局赶制双凤吉服的消息,随着茶香一起,飘进每一位赴宴人的耳朵里。
“再传一道口谕给内务府,”贤贵妃踱回案前,提笔蘸墨,朱砂在纸上洇开一朵暗红,“就说本宫觉着今年秋色甚好,命尚衣局另备四套常服,按贤妃、德妃、容嫔、婉贵人四位的尺寸裁制,料子用苏杭新贡的云锦,纹样嘛……”她顿了顿,笔尖悬停,“绣缠枝莲。”
春露心头一跳——缠枝莲,生生不息,连绵不断,向来是母仪天下者所用纹样!贤贵妃竟敢用此纹饰赐予四人?这是何等僭越?
可她刚要开口,却见贤贵妃已掷笔入砚,墨点四溅如血。
“别急着慌。”贤贵妃淡淡道,“哀家赐的是‘赏菊常服’,又不是册封吉服。况且——”她抬眸,目光如淬冰刃,“缠枝莲,本就是佛前供花。太后日日诵经礼佛,该懂这花意。”
春露霎时明白——这不是僭越,是反击。贤贵妃是在告诉所有人:太后既以佛礼为盾,那她便以佛意为矛。你拿佛经压我,我就用佛花刺你。你讲因果报应,我就论因果循环。
此时,殿外忽有小宫女怯声禀报:“启禀贤贵妃娘娘,昭宁殿遣人送来一匣子……说是四皇子殿下亲手剥的核桃仁。”
贤贵妃眉梢微挑。
春露忙上前接过紫漆描金匣,掀开盖子——里面果然铺着雪白饱满的核桃仁,整整齐齐码成一圈,中央嵌着一枚小小玉印拓片,墨迹未干,赫然是先皇太子印的仿样。
更奇的是,拓片旁压着一张素笺,字迹稚拙却工整,显然是四皇子亲笔:
【祖母赠印,儿不敢受。唯剥仁以谢慈恩。愿祖母春秋康泰,长乐无忧。】
春露手一抖,差点打翻匣子。
贤贵妃却久久凝视那张纸,指尖慢慢抚过“长乐无忧”四字,仿佛触到了什么滚烫的东西。她闭了闭眼,再睁时,眼尾竟有一抹极淡的潮红。
“好孩子……”她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真像他父皇小时候。”
她忽而吩咐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