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才刚刚来没几日啊,怎么陛下这就要将她送回去?
太后蹙眉说道:“宸儿婚期将近,用不了多久,我们就都要回宫去了,便让她留在这陪着哀家,几日后一起回宫……”
萧熠的声音微微一沉,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:“母后!”
太后知道,自己若是再说下去,萧熠怕是不会给她这个母后面子了。
她摁了摁额角,叹了一声,故作无可奈何的样子:“罢了。母后老了,就不掺和你们的事情了……”
太后嘴上说着,不管......
锦宁怔在原地,指尖微颤,却不是因恐惧,而是被一种近乎荒谬的愤怒钉在了当场。
她抬眼看向太后。
太后半倚在绣金引枕上,鬓角霜白,面色蜡黄,可那双眼睛——浑浊中却透着锐利如刀的冷光,正一寸寸刮过她的脸,刮过她垂在身侧、还未来得及收回的右手,刮过她腕上那只素银嵌南珠的镯子——那是萧熠亲手挑的,说她肤色白,戴这个不压人。
“太后娘娘……”锦宁开口,声音竟比自己预想的还要稳,“您是说,这桃花酥,是臣妾下的毒?”
“不是你,还能是谁?”孙嬷嬷冷笑接话,目光扫过海棠手中托盘,“昨儿个午时,食盒从坤宁宫送出,经内膳房蒸制、添香、装碟,再由坤宁宫宫人亲自捧至暖松阁。全程有四名尚食局女官、两名司药司医女、三名坤宁宫内侍随行签押。可偏偏,那碟点心送进来时,是整整十二块。太后娘娘用去五块,余下七块,全数封在食盒之中,由老奴亲自锁入暖松阁西次间橱柜——钥匙只在老奴一人手中。”
她顿了顿,唇角一勾:“可今早辰时三刻,贵妃娘娘身边的大宫女海棠,却持着一块未拆封的桃花酥,闯入西次间,撬开橱柜,取走其中一块,并当着两名守门宫人的面,扬长而去。”
“你说,若非心虚,何须偷?若非图谋,何须藏?”
海棠脸色骤白,张口欲辩,却被锦宁轻轻按住手腕。
锦宁没看她,只望着太后,一字一句道:“太后娘娘信孙嬷嬷的话,不信臣妾?”
“哀家信的是证据。”太后闭了闭眼,再睁时,眼底已无半分慈和,“李院使已验明,此酥含乌头汁,且剂量之重,非久浸之手不能调制——寻常人若无反复试炼,断不敢如此下药。而贵妃你……”她忽然停顿,喉头微动,似在压抑咳意,却仍将后半句咬得极清,“自入宫以来,便常于永安侯府药圃亲手采药、晾晒、研磨,连太医院老御医都赞你‘识性通灵,辨毒如目见’。”
锦宁脊背一僵。
她的确懂药。
祖父病中三年,她日日煎药侍疾,翻遍《本草拾遗》《毒经辑要》,甚至偷偷混进太医院藏书阁抄录过禁方残卷。此事永安侯府上下皆知,当年萧熠初见她时,也曾笑言:“贵妃若生为男儿,怕是要抢了太医院院使的差事。”
可没人知道——她学药,是为了防人下毒。
上辈子,她就是死在一碗参汤里。
那汤是裴明月亲手端来的,说“姐姐替我挡了太子侧妃之位,妹妹敬你一碗谢意”。她喝了,腹如刀绞,七窍流血,临死前只听见裴明月俯在她耳边轻笑:“这‘断肠散’,还是你教我的呢,贵妃娘娘。”
原来……那桩旧事,早已被人翻出来,嚼碎了,淬成毒针,等着今日扎进她心口。
“臣妾学药,只为侍奉祖父。”锦宁垂眸,声音很轻,却字字沉实,“若以此为罪,那天下为孝亲习医者,岂非人人可诛?”
“孝亲?”徐皇后忽地出声,声音哑得厉害,却带着一丝诡异的轻松,“贵妃妹妹说得真好听。可你祖父……是病死的,还是被人气死的?”
锦宁猛地抬眸。
徐皇后正望着她,眼尾泛红,唇边却弯起一道极淡、极冷的弧度:“永安侯府那场大火,烧了三日三夜。火起那夜,你刚拒了太子求亲,转头就与陛下密会于栖梧台。你祖父跪在宫门外求见陛下,求他赐婚,求他给永安侯府一个体面……结果呢?”
她微微一顿,目光扫过萧宸方向,又落回锦宁脸上:“结果陛下一句‘朕心意已决’,便将老侯爷挡在了宫墙之外。老侯爷回去当晚,吐了三升黑血,第二日便昏死过去,第三日……火起。”
满殿寂静。
连裴明月都敛了笑意,悄悄攥紧袖角。
锦宁站在那里,像一尊被骤然抽去魂魄的玉雕。她记得那场火——记得焦糊味熏得人睁不开眼,记得三哥抱着祖父尸身冲出火场时背上燎起的水泡,记得自己跪在废墟里,指甲抠进青砖缝里,血混着灰,一滴一滴砸在焦黑的横梁上。
可她更记得——
那夜她确实在栖梧台。
但她不是赴萧熠之约。
她是被徐皇后的人引去的。
对方递来一张字条,墨迹温润,写着:“若欲知裴氏假孕真相,戌时,栖梧台西角门候。”
她去了。
等来的却是萧熠。
他说:“朕知你受委屈,但此事牵涉甚广,需从长计议。”
她信了。
信他清正,信他隐忍,信他终有一日会拨云见日。
可原来……那场火,那场病,那场足以将永安侯府百年根基焚尽的烈焰,早在她踏出永安侯府大门前,就已有人悄然埋下引线。
“皇后娘娘。”锦宁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如裂帛,“您既知那夜之事,那您可知道——我祖父临终前最后一句话,是对谁说的?”
徐皇后睫毛一颤。
“他对三哥说:‘告诉阿宁……别信栖梧台的人。’”
锦宁直视徐皇后双眼,一字一顿:“——您,也在栖梧台。”
徐皇后瞳孔骤缩。
她想否认,可嘴唇动了动,终究没发出声。
因为那一晚,她确实在。
她躲在栖梧台东廊暗格之后,亲眼看见锦宁踏入西角门,也亲眼看见萧熠迎上去,执起她的手,低头吻了她手背。
她恨得几乎咬碎银牙。
——凭什么?一个刚失怙的孤女,一个被退婚的弃妇,竟能轻易摘走她费尽心机才攀上的东宫之位?
可她更怕的是另一件事:锦宁若真查到裴明月假孕,那她借裴氏之手构陷太子的局,便全盘崩塌。
所以她连夜召来孙嬷嬷,命她将那包混了乌头汁的桃花酥,调换进坤宁宫送去的点心匣中。
她本意只是让太后病上几日,好逼萧熠回心转意,重掌六宫;她更想借太后之手,狠狠磋磨锦宁——一个连祖父都护不住的贵妃,凭什么坐稳这玉池行宫最尊贵的位置?
可她万万没想到……
太后竟将计就计,反手把这颗毒果,塞进了锦宁手里。
“母后……”徐皇后喉头哽咽,突然转身扑跪在床前,额头抵着锦缎被面