待到第二天一早，樊梅花与两人离开落云镇，前往百里开外的飞云关。
通过交谈，李青霄和陈玉书从樊梅花口中大体了解这个世界的一些基础设定。
飞云关是东庭的重要门户，地位大概相当于道门的昆仑山口。
在人间主世界，过了昆仑山口，就是道门管制区，飞舟必须按照指定航线、高度飞行，不得偏离，未曾乘......
李青霄挂断小北专线，指尖在腕间玉珏上轻轻一叩，那枚由齐大真人亲赐、内嵌半缕太初清气的玄纹珏便微微泛起青白微光，如呼吸般明灭三次——这是洛师师留下的暗记，代表“此话已录，慎言慎行”。他垂眸看着光晕流转的玉珏，忽然抬手将其按在眉心，闭目三息。
太上感应法自行运转，一道清冽如霜雪的气息自泥丸宫深处涌出，顺任脉而下，在膻中穴稍作盘桓，继而沉入丹田。那气息并不炽烈，却似有千钧之重，压得他脊椎微微一弯，额角沁出细密冷汗。可就在这一弯一汗之间，他竟清晰“听”到了三里外无墟宫偏殿檐角铜铃的震颤频率、七丈下地脉中一道游丝般的癸水真流走向，甚至感知到三百步外一棵百年银杏树皮皲裂处，正有一只被惊扰的金翅蚁爬向树根——纤毫毕现，如掌上观纹。
这便是太上感应法第一重：观微。
不是以眼观，而是以神感；不是以耳听，而是以息应。齐大真人点他眉心那一瞬，并未传功，只是撬开了他体内天魔血脉与人间道韵之间的那道锈蚀门栓。所谓“活不过三年”，原非诅咒，而是预警——天魔裔肉身本为阴浊之质，若无道门至纯法理镇压调和，三年之内必被自身魔息反噬，化为一滩黑血。而太上感应法，正是以人间最清寂之气，引天魔最暴烈之髓，使之阴阳互根、动静相生。它不疗伤，不续命，只教人如何与死神共舞。
李青霄睁开眼，瞳底掠过一缕极淡的银灰，旋即隐没。他起身推开窗，窗外是玉京山南麓的云海，翻涌如沸，偶有仙鹤振翅掠过，羽尖沾着星辉碎芒。可就在这浩荡云海之下，他分明“看”见十七道细微却坚韧的灵丝，自无墟宫各处延伸而出，彼此交缠，织成一张无形之网，网眼正对准蓬莱岛方向——那是姚贞布下的“归墟镜阵残脉”，专为追踪齐大真人可能遗留的气息痕迹。可其中三根灵丝末端，却诡异地绕过玉京山主峰，悄然潜入西岭禁地“白骨崖”。
白骨崖？李青霄眉峰微蹙。
那里埋着三百年前一场秘战的尸骸，也是当年六代大掌教陨落之地。史载其力战诃梨帝母化身于崖顶，最终崩碎元神，只余一截指骨被封入玄铁匣，供后人祭拜。可洛师师曾随口提过一句：“六代掌教的指骨，早被李元殊取走了。”
李青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窗棂上一道陈年剑痕——那是某次论道大会后，殷大真人醉酒所留。当时她指着崖方向冷笑：“骨头都挖空了还供什么？不如供个牌位，写上‘此处曾有掌教，现已失踪’。”
失踪？
他忽然想起姚贞说的那句“就连玄圣和齐大掌教也不敢说完全掌控道门”。玄圣是齐大真人的道号，齐大掌教则是现任大掌教的尊称。二者并列，本身即是悖论——道门向来只有一尊太上掌教，何来两“齐”？除非……所谓“齐大掌教”，从来就不是齐万妙，而是另有人借其名号执掌权柄？
念头一起，如寒蛇钻心。
李青霄猛地转身，快步走向书案，抽出一卷《道门职官志》。书页翻动声在静室中格外清晰。他手指停在“大掌教”条目下：“……统摄三十六宫、七十二院，代天宣化，监临诸派。然近百年来，因掌教常驻玉京，事务繁冗，实权渐移于无墟宫，故世人多称无墟宫主为‘太上掌教’，而大掌教反成虚衔。”
虚衔？
他目光骤然凝住——这行小字旁，竟有一处极淡的朱砂批注，墨色陈旧，字迹却锋锐如刀：“虚衔不虚，掌教印玺尚存紫微堂库房，每旬朔望，必启封验印。印上‘九章龙纹’，唯掌教可拓，他人拓之即焚手。”
李青霄心头一跳，立刻翻到紫微堂条目。果然，末尾一行小字：“紫微堂掌堂大真人姚玄，兼掌印玺保管之责。印钥分二，一存堂中，一存……”
字迹至此中断，仿佛被谁用指甲狠狠刮去，只余几道凌厉划痕。
他合上书卷，走到墙边，摘下那柄从黑石城缴获的乌木短匕——匕首柄端暗藏一枚芝麻大小的“芥子晶”，内刻微型镜阵，可录百息影像。这是异客司特制的“影蛛”，连殷大真人当年都没能察觉其存在。他将匕首平放于掌心，默运太上感应法，神识如针，刺入晶核深处。
画面浮现：昨夜子时，一道裹在鸦青斗篷里的身影立于紫微堂后阁露台。那人并未现身，只伸出一只苍白的手，指尖悬停于半尺空中，似在描摹某种古老符箓。随着手势游走，虚空浮现出三枚扭曲的篆文——非道非巫，亦非上古妖文，倒像……被人强行糅合撕裂的残章。最后一笔落下，整片空气骤然塌陷，无声无息，只余一道细如发丝的漆黑裂隙，裂隙中渗出一缕腥甜铁锈味。
李青霄鼻翼微动，猛地攥紧匕首。
这味道，他闻过。
在蓬莱岛地宫最底层，齐大真人点他眉心之前，他曾被迫吞下一滴“归墟泪”。那泪珠入喉即化，却在他舌根留下整整七日的铁锈余味——与裂隙中渗出的气味，分毫不差。
也就是说，昨夜那人，动用了归墟之力。
可归墟乃道门禁地，唯有齐大真人与大掌教双印同启方可出入。姚玄身为紫微堂主，掌印玺却不掌归墟钥，除非……
李青霄忽觉后颈一凉。
他霍然转身，窗扉不知何时已被风吹开，月光如水泼洒进来，正落在案头那方青玉镇纸上。镇纸底下，压着一张素笺——是他今晨亲手写就、尚未送出的《关于白玉京成员权限复核的请示》，可此刻素笺右下角，赫然多出一枚暗红指印，形如莲花，瓣瓣分明，边缘却微微卷曲，似被高温灼烤过。
他指尖拂过指印，太上感应法本能催动，霎时间，一股灼热信息洪流冲入识海：
【白玉京权限复核？呵……你连自己丹田里蛰伏的是什么都没搞清，还配谈权限？】
【太上感应法第三重“照妄”，需以心火炼魔胎。你眼下所修，不过第二重“观微”残篇——齐大真人给你的，本就是删节版。】
【想知道真相？去白骨崖。但记住，崖底那口青铜棺材，盖子只能掀开一次。掀开之前，你还是李青霄；掀开之后……你或许会变成比天魔更可怕的东西。】
落款处，没有署名，只有一道极细的银线，蜿蜒成字：
【——你该叫我阿沅】
李青霄僵立原地，浑身血液似乎都凝滞了。
阿沅。
这个名字像一把钝刀，缓缓割开他记忆最底层的封印。他八岁那年，曾随母亲去过一趟东海孤岛。岛上无名，只有一座坍塌的祭坛，坛心插着半截断剑。母亲跪在断剑前，烧尽三叠黄纸，纸灰腾空而起，竟在夜空中凝成两个字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