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本清凉怡人的春日,也渐渐被日渐炎热的夏日所取代。
在这三个月的时间里,萧墨依旧如初入定时那般,静静地坐在院落之中,一动不动。
若不...
涂山镜辞坐在石凳上,小手托着腮,脚尖一下一下点着青砖地面。晨光透过院墙斜斜切进来,在她毛茸茸的尾巴尖上镀了一层薄金。那尾巴尖微微颤着,像一株被风拂过的铃兰。
萧墨就坐在她斜对面,闭目调息,周身灵气如雾般浮动,呼吸绵长而沉静。筑基之后,他身上那种“人”的气息淡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澄澈——不是锋芒毕露的锐气,也不是老成持重的沉郁,而是一种近乎山涧初泉般的清冽与稳定。连呼吸带起的微风都仿佛裹着松针与晨露的气息。
涂山镜辞悄悄偏过头,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他的睫毛很长,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;耳后有一道极淡的旧痕,像是幼时被什么细藤划过;颈侧靠近锁骨的地方,昨日那道血痕已结成浅褐色的痂,边缘微微翘起,像一片将落未落的枫叶。
她忽然伸手,指尖悬在离他皮肤半寸之处,没碰,却能感觉到那一小片肌肤下温热的搏动。
萧墨倏然睁眼。
四目相对。
涂山镜辞猛地缩回手,耳朵“唰”地竖起,尾巴“啪”一声拍在石凳上,震得几粒碎石跳了起来。
“你、你装睡!”她声音拔高,又立刻压低,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,“我明明看见你睫毛动了!”
萧墨没否认,只是弯了弯唇角:“小姐今日起得比朝阳还早,我若不醒,怕您把院墙数出十八道缝来。”
“谁、谁数墙了!”她涨红了脸,一把抓起膝上摊开的《诗经》,胡乱翻页,纸页哗啦作响,“我在背‘关关雎鸠’!关关……关关……”她卡住了,小声嘟囔,“关什么鸠啊……”
萧墨轻笑一声,正欲接话,院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。
月石端着一只青瓷托盘立在门口,托盘上搁着两碗银耳莲子羹,热气氤氲,甜香浮动。
“小姐,萧墨,用些早食吧。”月石目光扫过涂山镜辞通红的耳尖,又掠过萧墨含笑的眼角,唇边笑意微深,“刚熬好的,加了新采的山槐蜜。”
涂山镜辞立刻放下书,捧起碗就喝,结果烫得直哈气,小舌头伸出来一点,粉粉的,像颗熟透的樱果。她顾不得形象,手忙脚乱去扒拉碗沿,指尖却被滚烫的瓷沿烫得一缩——
一只微凉的手及时覆上来,轻轻托住她捧碗的手背。
萧墨的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,掌心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凉意,像是浸过山涧最深处的泉水。那凉意顺着她手背的皮肤沁入,瞬间压下了灼烫。
“慢些。”他声音很轻,像羽毛落在水面。
涂山镜辞怔住,碗沿还抵着下唇,呼出的热气在碗壁凝成一小片水雾。她没抽回手,只是飞快地、飞快地眨了一下眼睛,长长的睫毛扑簌簌扫过萧墨的手背,痒得人心尖发颤。
月石无声退至廊下,指尖捻着一缕垂落的发丝,目光落在远处山峦起伏的轮廓线上,唇边那抹笑意淡了,化为一丝极淡的、几乎无法察觉的叹息。
就在此时,涂山镜辞腕间那串紫藤小铃,毫无征兆地“叮”一声轻响。
声音极细,却异常清越,仿佛冰珠坠玉盘。
萧墨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顿。
涂山镜辞也僵住了,下意识低头去看手腕。那串铃铛是去年生辰,萧墨用山中百年紫藤芯与寒潭青玉磨成的,一共七颗,象征七曜。平日里,它安静得如同装饰,从不自鸣。
可此刻,第七颗铃铛——那颗最小、最靠近她脉搏的青玉铃——表面竟浮起一层极淡的、流动的银色光晕,像一道被惊扰的涟漪,转瞬即逝。
“怎么了?”涂山镜辞抬头,狐眸清澈,盛满晨光与疑惑。
萧墨收回手,神色如常,只目光在她腕间多停了一瞬:“无事,许是晨风拂过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缓:“小姐,筑基之后,我需闭关三日,稳固境界。”
涂山镜辞正舀起一勺莲子羹往嘴里送,闻言勺子悬在半空,米粒簌簌滚落回碗里。
“哦……”她应得极轻,低头继续喝羹,银匙碰着瓷碗,发出细碎而规律的“嗒、嗒”声,像某种倒计时。
萧墨看着她低垂的睫毛,看着她小口吞咽时喉间细微的滚动,看着她攥着羹匙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。
他忽然开口:“小姐信不信命?”
涂山镜辞抬眼:“命?”
“嗯。”萧墨望着院中那棵老梅树,枝干虬劲,此刻却缀满细碎的新绿,“有人信命数天定,譬如生而为狐,便注定血脉高贵;生而为人,便注定寿元浅薄。也有人信人力可改天命,譬如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落回她脸上,“譬如我一个凡人,偏要学这天地大道。”
涂山镜辞歪了歪头:“那萧墨信哪个?”
“我信‘随心’。”萧墨说,“心之所向,便是命之所往。若心念足够坚定,纵使雷劫加身,亦能踏出一条路来。”
涂山镜辞没说话,只是静静看着他。晨光穿过她澄澈的瞳孔,在眼底折射出细碎的金芒,仿佛有两簇小小的、不肯熄灭的火苗。
她忽然放下羹匙,从怀中掏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素绢。
“喏。”她将素绢塞进萧墨手里,力道有点大,“给你的。”
萧墨展开。
素绢上并非字迹,而是一幅画。
画中只有一株梅树,枝干苍劲如铁,却无一朵花。树下坐着一个小小的人影,仰着头,伸手去够一根光秃秃的枝桠。那枝桠尽头,并非花苞,而是一颗……小小的、圆润的、泛着温润光泽的青玉铃铛。
画角题着一行稚拙小楷:“萧墨的铃铛,要一直挂着。”
笔画歪歪扭扭,墨色浓淡不一,显是反复描摹过许多遍。
萧墨指尖缓缓抚过那稚嫩的墨痕,喉结微动。
“小姐……”他声音有些哑,“这铃铛,挂不住。”
涂山镜辞耳朵瞬间耷拉下来,像被雨打蔫的花瓣。她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最终却只是用力抿紧了唇,一把抢回素绢,胡乱团成一团塞回袖中,转身就往屋里跑,裙摆扬起一道倔强的弧线。
“喂!我的铃铛才不用你挂!”她声音闷闷的,带着点哭腔的鼻音,消失在门后。
萧墨握着空了的手,站在原地。
晨风拂过,吹起他额前一缕碎发。他抬手,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颈侧那道未褪尽的痂。
院外,蝉鸣不知何时已歇了。
整个世界忽然安静得只剩下风声,以及他自己胸腔里一声声沉稳、有力、仿佛永不停歇的搏动。
——咚、咚、咚。
三日后,寅时。
天