涂山镜辞意外道。
“嗯。”
柳水轻轻点了点头,神色间带着些许无奈。
“我家二叔在凉国的铁鹰城那边,置办了一桩挺大的生意,最近缺一些信得过的亲戚,所...
涂山镜辞的指尖无意识地捻着《诗经》书页边缘,纸角微微卷起。晨光斜斜切过院中青石,将她垂落的发丝染成淡金。她看似专注诵读,可余光始终追随着萧墨打坐的身影——那道玄色长袍在初阳下泛着沉静光泽,像一泓深不见底的寒潭。
萧墨忽然睁眼。
目光与涂山镜辞撞个正着。
她猝不及防,耳尖倏地浮起薄红,慌忙低头去翻书页,却把“关关雎鸠”错念成了“关关……关关……”声音越说越小,最后干脆咬住下唇,睫毛扑闪如蝶翼。
萧墨却未笑。
他缓缓起身,袖口滑落半截手腕,指节修长,掌心那道昨日被陈觉剑气割开的伤痕已结出淡银色薄痂,在日光下泛着微光,仿佛一道凝固的月牙。
“小姐。”他开口,声线清越如泉击石,“昨夜,我去了寒山书院后山。”
涂山镜辞猛地抬头:“你——”
“我查了王钟镜辞那两年所有出入记录。”萧墨垂眸,从怀中取出一枚拇指大小的青玉简,表面浮着细密裂纹,“这是从他书案暗格里拓下的残片。不是手抄本,是原刻——出自三百年前‘醉梦斋’匠人之手,全天下仅存三枚。”
涂山镜辞一把抢过玉简,指尖触到那冰凉裂纹时,呼吸一滞。
——醉梦斋。
那是妖族禁地名录里排进前五的禁忌工坊。三百年前因炼制《小梦黄粱》残卷失控,整座山峦一夜化为琉璃海,三千匠人魂魄尽数封入玉简,至今仍在其中哀鸣。
“他怎么会有这个?”她声音发紧。
“不。”萧墨摇头,“不是他有。是他偷的。”
风忽地静了。
连檐角铜铃都忘了晃动。
涂山镜辞攥着玉简的手指关节泛白,指甲深深陷进掌心。她忽然想起昨夜父亲焚信时飘散的灰烬——那火光映照下,父亲眉宇间分明掠过一丝极淡的、近乎悲悯的疲惫。
原来早知道了。
“萧墨……”她喉头滚动,“你是不是……早就知道他会来?”
萧墨沉默片刻,转身走向院角那株老梅树。枝干虬劲,花已凋尽,唯余嶙峋铁骨刺向苍穹。他抬手抚过树皮上几道新鲜划痕,动作轻得像在触碰某个人的旧伤。
“三天前,我在城西茶寮听见两个天妖国商贩闲谈。”他声音低下去,“说太子殿下离京前,曾独自面见刑狱司首座三炷香。出来时,首座右手指甲全部崩断,血浸透了公文。”
涂山镜辞怔住。
刑狱司首座——那是能徒手撕裂八尾妖将的存在。而萧墨口中“三炷香”,是妖族最严酷的刑讯时限。寻常犯人撑不过半柱香便会神魂俱碎。
“他问了什么?”她听见自己声音发颤。
“问《小梦黄粱》第七卷,是否真能改写因果命轨。”萧墨回头,眸色沉得像暴雨将至的云层,“还问……若以九尾纯血为引,能否强行唤醒玉简中封印的三百魂灵。”
涂山镜辞踉跄退了半步,后背撞上朱漆门框。
——第七卷。
那根本不存在于世间。连涂山氏典籍都只记载着“卷七佚,祸乱之始”八个血字。
她突然明白了父亲为何要烧信。
不是遮掩,是警告。
警告她别碰那本书。
更警告她……别信眼前这个人。
“所以你昨晚去后山,”她声音哑得厉害,“是为了确认他有没有对月石下手?”
萧墨颔首:“月石今晨寅时三刻离府,去的是藏书阁第三层——那里锁着三百年前醉梦斋的匠人名录。”
涂山镜辞闭了闭眼。
原来从头到尾,他们都在棋盘上走动。而执棋者……或许从来都不是萧墨,也不是她父亲。
是那本在无数人梦里反复出现的《小梦黄粱》。
“小姐。”萧墨忽然单膝跪地,玄色衣摆拂过青石,“请容我禀报一事。”
涂山镜辞没应声,只盯着他低垂的颈项。那里皮肤白得近乎透明,隐约可见淡青血管搏动,像一条随时会挣脱束缚的游龙。
“昨夜子时,”他声音很轻,却字字凿进地面,“我潜入天妖国使馆地牢。王钟镜辞的贴身侍女……死了。”
风骤然卷起。
院中落叶打着旋儿飞升,又骤然凝滞在半空——仿佛时间被无形之手攥住咽喉。
涂山镜辞瞳孔骤缩。
“她死前,用指甲在牢壁刻了七个字。”萧墨抬起右手,掌心赫然覆着一层薄薄血痂,正缓慢渗出暗红,“‘第七卷在……’后面被抹去了。但血迹走向显示,她想写的是——‘第七卷在镜辞枕下’。”
“胡说!”涂山镜辞尖叫出声,猛地掀开自己绣着狐纹的锦缎枕头。
底下空空如也。
她手指颤抖着探进枕芯夹层,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硬物——
是块巴掌大的黑曜石,表面蚀刻着繁复星图。石心嵌着一粒米粒大小的赤色结晶,正随她心跳明灭闪烁。
“这是……”她喉头哽咽。
“醉梦斋镇魂石。”萧墨仰起脸,目光如刀锋刮过她苍白面颊,“三百年前匠人们用它镇压玉简暴动。如今它出现在你枕下……小姐,您真觉得,这仅仅是巧合么?”
涂山镜辞跌坐在地,黑曜石滚落在青砖上,赤色结晶映着晨光,像一滴将坠未坠的血泪。
远处传来月石清亮的嗓音:“小姐!先生让我来取《诗经》注疏——”
话音戛然而止。
月石僵在院门口,目光死死钉在涂山镜辞脚边那块石头上。她脸色瞬间惨白如纸,嘴唇翕动数次,最终只挤出几个气音:“……醉梦……石?”
萧墨霍然起身,袖中寒光一闪——
一柄寸许长的银针已抵住月石咽喉。
“你认识它。”他声音冷如玄冰。
月石没躲,甚至微微仰起脖颈,任那针尖刺破表皮,沁出一点血珠:“……家父,曾是醉梦斋第七代守炉人。”
风声呜咽。
涂山镜辞望着月石颈间那点鲜红,忽然想起三年前初见时的场景——少女捧着新焙的梅花茶,鬓边簪着支素银狐首钗,笑吟吟说:“奴婢月石,愿侍奉小姐左右,至死不渝。”
至死不渝。
原来从那时起,就埋下了今日的伏笔。
“所以你接近我,”涂山镜辞声音异常平静,“是为了找第七卷?”
月石闭了闭眼:“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