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镜辞在吗?”
“镜辞……”
寒山书院公布贤人考试通过名单的第二天。
院落外,几个年轻女子正站在篱笆外面,朝着院子里一声声地喊着。
听到外面的呼喊声,刚刚起...
涂山镜辞在门槛上坐了许久,直到暮色如墨浸染天边,竹影被拉得细长而伶仃,斜斜地横过她淡粉的裙摆。风一吹,檐角悬着的那枚小铃铛便轻轻响了一下,叮——脆得像一声叹息。
她没抬头,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些,鼻尖蹭着膝盖上绣着云纹的衣料,那点微凉的丝线触感,竟让她想起萧墨替她理好被风吹乱的发带时,指尖掠过耳际的温度。
那时他总说:“小姐的发带松了。”
她便仰起脸,笑嘻嘻地踮脚,任他抬手,指尖不经意擦过她额角。
可如今这方寸之地空荡得令人心慌。连空气都静得发涩,仿佛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,生怕惊扰了这满室余味——是松烟墨的微苦,是旧书页泛黄的微尘气,还有一点极淡极淡的、青竹蒸腾后凝在衣袖上的清冽。
她忽然伸手,在床沿摸索着,指尖触到一小片粗糙的木纹。低头一看,是床头雕花处一道浅浅的刻痕,歪歪扭扭,像幼童初学写字,却分明是两个字:**镜辞**。
她心头猛地一跳,手指顺着那凹陷的笔画描摹过去——横,竖,撇,捺……最后一捺拖得极长,收尾处微微上翘,像一只欲飞未飞的小雀。
这是她七岁时偷偷刻的。
那天萧墨正替她抄《千字文》,她蹲在榻边晃着腿,看他手腕沉稳运笔,墨迹如游龙。她突然抢过毛笔,在他刚铺好的新纸上胡乱写自己的名字,写得歪斜不堪。萧墨也不恼,只笑着抽走纸,换了一张干净的,又蘸墨续写。她赌气,就趁他转身去取砚台的功夫,摸出小银簪,在他床头狠狠一划。
那时她仰着小脸,叉腰道:“你记住了!我叫涂山镜辞!以后不许叫错!”
萧墨回过头,见她气鼓鼓的模样,只温和一笑:“墨记下了。”
——原来他真的记下了。不是记在纸上,是刻进了木里,刻进了日复一日朝夕相对的时光里。
涂山镜辞喉头一哽,眼眶倏地热了。
她猛地站起身,冲出房门,奔下石阶,一头扎进竹林。晚风拂面,带着湿润的凉意,她赤着足,裙裾扫过青苔与碎石,足底被硌得生疼,却浑然不觉。她只知道要跑,要追上那点正在消散的、属于萧墨的气息。
竹叶簌簌,月光初升,将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,孤伶伶投在幽深小径上。
她一路奔至山脚竹院外,隔着半开的竹篱,看见院中灯亮着。
一盏素纱灯笼,悬在檐下,晕开一圈温润的鹅黄光晕。光里,萧墨背对她而坐,膝上摊着一卷书,手中执笔,正缓缓写着什么。烛火映着他清隽的侧影,睫毛低垂,在眼下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。他肩线平直,青衫洗得发白,袖口微卷至小臂,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手腕,指节修长,握笔的姿态从容而笃定。
他没点香,没燃符,没布阵,只是静静坐着,仿佛整座竹林的呼吸都随他起伏。
涂山镜辞停在篱外,屏住呼吸,连心跳都放得极轻。她怕惊扰了这一幕——怕一开口,这幅画就碎了;怕一走近,那点灯火就熄了;怕自己只要伸出手,触到的就只是虚空里残留的一缕幻影。
可她还是往前挪了一步。
竹枝被踩断,发出“咔”一声轻响。
萧墨落笔一顿,墨点在纸上洇开一小团浓黑。他没回头,只声音清越如泉:“小姐?”
她没应声,只是攥紧裙角,指甲掐进掌心。
他又问了一遍,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软意:“是迷路了?还是……走错了地方?”
她终于开口,声音哑得厉害:“萧墨,你……你屋里那张床,是不是很硬?”
萧墨微微一怔,这才缓缓转过身来。
月光正落在他眉梢,映得那双眼睛澄澈如初春解冻的溪水。他望着她赤着的双足,望着她被夜露沾湿的裙边,望着她眼睫上将坠未坠的一粒水光,忽而笑了:“硬是硬了些,不过比以前在藏书阁打地铺强多了。”
“那你……晚上会不会冷?”
“不会。竹院冬暖夏凉,夜里有风穿窗而过,反倒清爽。”
“那……那你怎么不点熏香?你以前不是最爱用沉水香吗?”
萧墨顿了顿,目光略略垂下:“沉水香太浓,易扰神思。现下修行《大梦黄粱》,须得心念澄明,不染杂息。”
她咬了咬下唇,忽然拔腿冲进院子,直直跑到他面前,仰起脸,狐眸睁得极大,一眨不眨地盯着他:“萧墨,你骗人!”
他挑眉:“哦?”
“你说心念澄明,不染杂息——可刚才,你写的是什么?”她猛地伸手,指向他膝上那卷摊开的册子。
萧墨垂眸,只见自己方才落笔之处,并非经文,亦非术法口诀,而是几行小楷,字迹清瘦却蕴力:
> **庚子年三月初七,晴。
> 竹院初居,风过如吟。
> 小姐赤足踏露而来,发间沾一瓣山樱,未及拾起,已随风去。
> 心中默诵《黄粱》第三章,却三度走神。
> 始知——
> 梦可筑,境可破,唯此念,不可敕。**
涂山镜辞的呼吸骤然停滞。
她死死盯着那几行字,看着“小姐”二字被墨色浸得温润,“赤足”二字被夜风拂得微颤,“山樱”二字似还带着未散的香气,“不可敕”三字却如惊雷,劈开她心底所有犹疑。
原来他记得。
记得她赤足,记得她发间落樱,记得她来时的每一步声响,甚至记得自己走神的次数。
原来他并非无动于衷。
原来他并非坦荡无波。
原来那副云淡风轻的皮囊之下,也藏着同她一般滚烫、一般笨拙、一般不知如何安放的念想。
她眼眶一热,泪水终于决堤,大颗大颗砸在他膝上摊开的纸页上,墨字被洇得模糊一片,像一场无声的雨,落进两颗不敢相认的心里。
萧墨没动,也没递帕子。他只是静静看着她哭,看着她粉颊涨红,看着她小嘴翕动却发不出一个音节,看着她抬起颤抖的手,一把抓住他搁在膝上的左手。
她的手冰凉,指尖却滚烫。
他反手一握,将她整个小手裹进掌心。他的掌心有常年执笔磨出的薄茧,粗粝而真实,一下一下,摩挲着她柔嫩的指节。
“小姐。”他唤她,声音低沉,像古琴拨动最沉的那一根弦,“墨有一事,想请小姐应允。”
她泪眼朦胧,只点头,喉咙哽咽得说不出话。
“墨愿继续陪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