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墨周身的道韵愈发浓厚深沉,那一条缠绕在他身边、若隐若现的道韵长河不停地流转盘旋,仿佛永无止境。
一条条由道韵所化的鱼儿,在那长河之中跳跃得越来越欢快,时而腾跃而起,时而没入水...
夕阳熔金,将竹林染成一片暖橘色的雾霭。萧墨坐在院中那方青石上,指尖捻着一枚新采的竹叶,叶脉清晰如掌纹,边缘微涩,带着山野初春特有的清冽气息。他并未修行,只是凝望着叶脉里蜿蜒的细线,仿佛在辨认某种早已刻入骨血的符箓——可这符箓并非出自《大梦黄粱》,亦非寒山书院藏经阁所录任何典籍。它无声无息,却比所有术法更沉、更韧,缠绕在他心口,随呼吸起伏。
风又起了。
这一次,不是竹叶擦颊。
是一缕极淡的、近乎幻觉的香。
桃夭之气,混着一点未散尽的墨香,还有一点……极淡极淡的、属于少女腕间常年佩戴的紫檀木镯子的气息。
萧墨指尖一顿,竹叶无声裂开一道细缝。
他没有回头。
身后三丈外,竹影婆娑处,站着涂山镜辞。
她没穿平日那身绣云纹的月白襦裙,而是换了一件素净的藕荷色窄袖短衣,下配一条浅青褶裙,裙摆沾了点泥星子,发髻也松了些,几缕乌发垂在颈侧,被晚风轻轻撩起。她手里攥着一只青布小包,指节微微泛白,像是攥了太久,布面都起了毛边。
萧墨缓缓合拢手掌,将裂开的竹叶碾作齑粉,任其从指缝飘落。
“小姐怎么来了?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像怕惊扰了竹叶坠地的微响。
涂山镜辞没答话。
她往前走了两步,停在院门内侧,鞋尖抵着青石门槛,影子被斜阳拉得又细又长,一直延伸到萧墨脚边,几乎要覆上他的影子。她低头看着自己投在地上的影,喉头轻轻动了一下,才抬起眼:“我……我来送这个。”
她把青布小包递过来。
萧墨没接。
她便固执地举着,手臂纹丝不动,只有指尖在微微颤。
风穿过竹隙,沙沙声骤然密集,仿佛整片竹林都在屏息。
萧墨终于抬手,指尖将将触到布包一角,却忽然顿住。他目光掠过她微红的眼尾,掠过她耳后一小片因奔跑而沁出的薄汗,最后落在她左手腕内侧——那里有一道极淡的、新结的痂,指甲盖大小,颜色浅褐,像是被什么硬物刮破后 hastily 愈合的痕迹。
他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。
“你伤着了。”不是疑问。
涂山镜辞下意识想缩手,却被他目光钉在原地。她咬了下下唇,声音低得像气音:“……早上爬后山摘笋,滑了一跤。”
“后山禁地,未持玉牌不得擅入。”萧墨语气平静,却像一块冰投入静水,“夫人今日申时才去山阴谷赴玄机真人之约,一个时辰前,月石在半山腰晾晒冬被。”
涂山镜辞睫毛剧烈一颤。
她知道瞒不过他。
自小,他看她一眼,便知她昨夜做了几个梦、梦里可曾哭过、醒来时枕上有没有湿痕。他记得她七岁时偷吃蜜饯弄脏的第三件裙子的绣纹,记得她十二岁背《礼运大同篇》卡在“故人不独亲其亲”那句时,指尖无意识绞着袖角打了几个死结。
他记得一切。
她也记得。
记得自己方才冲出月石阻拦时,撞翻了廊下那只盛满清水的琉璃盏;记得她赤足踩过冰冷的青砖,碎玻璃碴扎进脚心也浑然不觉;记得她一路奔至后山禁崖边,只为摘一株只在黄昏才绽开、花瓣泛着银光的“照影兰”——传说此花入药,可安神定魄,治……心魂不宁。
可她没摘到。
那株兰在她指尖将触未触之际,被一道突如其来的山风卷走,连根拔起,坠入百丈深崖。
她怔在崖边,风灌满衣袖,冷得刺骨。
然后她看见崖底幽暗处,有几点幽蓝微光浮起,如同鬼火,又似星屑,无声无息,聚成一行残缺的符文——那符文扭曲、断续,却与她今晨在萧墨枕下无意瞥见的半张旧纸上的墨迹,分毫不差。
她当时浑身血液都冻住了。
那纸上字迹潦草,墨色陈旧,只写了四行:
> 大梦黄粱非虚妄,
> 一念既生即为疆。
> 若问真身何处寄?
> 且看心灯照夜长。
最后一行末尾,墨迹被水洇开,晕成一小片混沌的暗色,像一滴迟迟未落的泪。
她不知道那是什么,只知那纸角,赫然印着半枚朱砂指印——指印边缘,蜷着一截极细的、银灰色的狐毛。
她当时僵在原地,连呼吸都忘了。
此刻,她站在萧墨面前,手腕上的痂还在隐隐发烫,而他正凝视着那道伤痕,目光沉得令人心慌。
“萧墨……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“你是不是……早就知道?”
萧墨沉默良久。
竹叶落尽,暮色四合。最后一缕天光舔舐着他半边侧脸,另一半沉在阴影里,轮廓冷硬如刀削。
“知道什么?”他终于问。
“知道我……不是真的涂山镜辞。”她盯着他眼睛,一字一句,清晰得可怕,“知道这具身体里,住着一个……不该存在的东西。”
风骤然止了。
连虫鸣都消失了。
萧墨缓缓站起身。他比她高出许多,垂眸时,睫影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浓重的暗色。他没否认,也没承认,只是抬起手——不是去接那只青布包,而是极轻、极缓地,用指腹拭过她眼角一滴将坠未坠的泪。
那指尖微凉,带着竹叶与山风的气息。
“小姐。”他唤她,声音低哑,“若你不是涂山镜辞,那谁是?”
涂山镜辞猛地一颤,仿佛被这句反问烫伤。她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眼前一阵阵发黑,不是眩晕,而是记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冲撞闸门——
*青石阶,雪,一把断剑插在雪地里,剑柄缠着褪色的红绸;*
*一只苍白的手,腕上戴着同款紫檀镯,正将一粒朱砂痣点在她额心;*
*还有……还有无数个“她”在镜中回望,有的笑,有的哭,有的眉目含煞,有的眸中空无一物……所有镜中的“她”,额心都有一粒朱砂痣,唯独此刻,她额上光洁如初。*
“我……”她喉咙发紧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“我梦见……好多镜子。每个镜子里,都有一个我。她们……都叫我‘心花’……”
“心花”二字出口的刹那,萧墨指尖蓦地一颤。
他倏然收手,转身走向院角那口闲置多年的古井。井沿覆着青苔,他俯身,伸手探入幽深井口——并非取物,而是以指为笔,在虚空里疾书数道符箓。墨色无形,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