饿鬼道底层恰有弱水支流,恐激荡浊浪;
必须是“风散”,且要“不留灵痕”——唯有彻底抹除因果牵连,才能斩断那道正在攀爬的灰线。
他落笔。
墨迹浸透纸背的刹那,窗外忽起一阵怪风。不是吹,是吸——整扇窗框发出呻吟般的吱呀声,窗帘如被巨口吮吸,猛地向内凹陷!紧接着,书桌上那本《饲神录》自动弹开,书页狂翻,哗啦作响,仿佛有无数只手在疯狂撕扯内页!
丹药不闪不避,左手五指张开,掌心朝下,稳稳压在书页中央。
“散。”
一字出口,声如古钟。
书页翻动骤停。
那阵诡异的吸力却未消散,反而愈发粘稠,如胶似漆裹住他手腕。灰线陡然加速,已爬至小臂中段,皮肤下凸起的纹路越来越清晰——赫然是无数细小人面, mouths 张合无声,齐齐朝向他咽喉。
丹药右手并指如刀,闪电般划过左臂!
嗤啦——
皮开肉绽,鲜血涌出,却未滴落,而是在离体半寸处凝成一颗赤红血珠,悬浮不动。血珠表面,倒映出书房镜中的景象:白渊泽送来的墨玉骰子,此刻正静静躺在他右掌心,而骰子空无一面的中心,竟缓缓浮现出一个微缩的、旋转的黑洞。
黑洞深处,一点银光明灭。
像一只正在眨动的眼睛。
丹药盯着那点银光,忽然笑了。
原来如此。
白渊泽押的不是他的命。
是押他敢不敢——
在四幽规则森严的绝境里,亲手撕开一道旧神都未预料的裂缝。
他抬手,将那颗血珠轻轻按向《饲神录》扉页。
血珠触纸即融。
整本书瞬间化为飞灰,连烟都不曾升起。唯余一缕极淡的檀香,袅袅散入风中。
左臂灰线应声寸断,溃散为点点磷火,被窗外怪风卷走,眨眼不见。
丹药长舒一口气,抬手抹去额角冷汗。指尖触到鬓边,忽觉异样——那里,一根发丝正悄然变白,如雪初降。
他不动声色,指尖一捻,白发化为齑粉。
无所谓。筑基后期的灵力奔涌如江河,足够冲刷这点反噬余毒。真正棘手的,是白渊泽埋下的这颗骰子。
他摊开手掌。
墨玉骰子静静躺着,六面依旧空无一物。
可丹药知道,那黑洞与银光已刻入自己识海。只要他踏入四幽,无论在哪一层,只要心念微动,骰子便会显现——它既是坐标,亦是诱饵。
诱饵。
钓谁?
钓那些以为他只是个凭空冒出来的、毫无根基的“徐家弃子”的眼睛。
丹药将骰子收入怀中,转身走向浴室。热水哗啦倾泻,蒸腾白雾弥漫开来。他仰头任水流冲刷,闭目思索。
前三层是虚门。
虚门之后,才是真正地狱。
而白渊泽提醒的每一件事,都在指向同一个答案——四幽正在“筛选”。
不是筛选修行者,是筛选……能承受“白暗王冠”重量的容器。
所以饿鬼道要剔除执念,火车站要警惕白店,引路童子是钩,碑文是饵,连那声呼唤乳名的幻听,都是测试心防厚度的刻度尺。
那么问题来了:
当所有考生都被逼到极限,露出最原始的恐惧、贪欲或软弱时……
谁会来收网?
丹药忽然睁开眼。
水流顺着睫毛滑落,视线一片模糊。可就在那片水光晃动的刹那,他眼角余光瞥见浴室镜中,自己的倒影竟比真实动作慢了半拍——当他的手指刚抬起,镜中那只手还垂在身侧;当他转头,镜中人却仍直视前方,嘴角缓缓向上勾起。
一个不属于他的,冰冷的微笑。
丹药猛地转身。
身后只有雾气氤氲的瓷砖墙壁,湿漉漉的,映不出任何东西。
他重新望向镜子。
倒影已恢复正常,正拧眉望着自己,眼神锐利如刀。
幻觉?
不。
是“观测”。
有人正隔着维度褶皱,用镜面为眼,默默记录他每一丝情绪波动、每一次本能反应、甚至……心跳间隔的毫秒差异。
丹药擦干身体,换上素色劲装。扣第一颗盘扣时,他忽然停住,从贴身内袋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——那是监督者给他的“空白历史支线”第二张。
他展开纸页,提笔写道:
“我在浴室内发现镜中倒影有异,立即启动‘千面潜藏阵’最高阶,将自身存在感压缩至极限,使所有观测手段均判定‘此处无人’。”
笔锋落下,墨迹未干,整张纸已化为飞灰。
与此同时,浴室镜面蒙上一层薄薄白霜,霜纹蔓延,竟织成一行细小篆字:
【观测中断。目标……不可见。】
字迹一闪即逝。
丹药系好最后一颗扣子,推开浴室门。
窗外,东方天际已透出一线鱼肚白。
新的一天,开始了。
而他的四幽之路,将在日出时分,正式启程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