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蹄铁踩在冻得发硬的青石板上,砸出清脆而沉闷的回音。
罗维坐在马背上,扯了扯领口厚重的黑色皮草。
昨夜壁炉里的余温早就被荒原的清晨剥夺得...
血槽边缘翻卷着皮肉,混着碎石与冻土,在月光下泛着暗红油光。李德斯的左肩豁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裂口,锁子甲片被硬生生掀飞,断骨斜刺而出,像一截被雷劈断的枯枝;克雷的后颈处则烙着两道紫黑色指印,那是凤凰意念凝成的虚影手掌留下的印记——皮肤未破,却已寸寸龟裂,渗出细密血珠,仿佛一张被无形重锤砸过的琉璃面具。
他们跪着,头颅低垂,喉咙里滚着不成调的嗬嗬声,不是哀求,而是五脏六腑被无形巨力碾压后本能的痉挛。膝盖骨碎裂的剧痛尚未炸开,更深的寒意已从脊椎一路窜上天灵盖——那不是冷,是生命正在被某种更古老、更暴烈的存在缓慢抽离的征兆。
罗维没有下马。
他端坐于黑马之上,披风在骤然升腾的热浪中纹丝不动,唯有眼底赤金焰光无声奔涌,如熔岩在幽渊深处翻滚。他没看跪地的两人,目光越过他们颤抖的脊背,投向峡谷尽头那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墨色。风停了,连战马都屏住了呼吸,只有车轮碾过碎石的咯吱声,遥远而单调,像丧钟在耳畔一下下敲打。
“你们以为,”罗维开口,声音不高,却压过了所有杂音,“我留下法尔科的命,是为了让他喘口气?”
李德斯喉头一动,想咽唾沫,却只呕出一口带血的泡沫。
“不。”罗维轻轻摇头,右手缓缓抬起,食指与中指并拢,指向李德斯后颈那道龟裂的紫痕,“我是留着他,当饵。”
风忽然又起了,裹挟着灼烫的灰烬气息,刮过峡谷两侧嶙峋的红岩。那些风化千年的岩壁缝隙里,竟有微弱的赤芒一闪而逝,如同沉睡巨兽在黑暗中悄然睁开的眼。
克雷猛地抬头,瞳孔骤缩。
他看见了。
就在他左侧三十步外的岩缝阴影里,一簇指甲盖大小的火苗静静燃烧着,幽蓝中透着金边,焰心凝滞不动,却将周围三尺内的空气烧得微微扭曲。那不是柴火,不是油灯,更不是任何炼金术士能操控的凡俗火焰——它安静、冰冷、带着一种令灵魂战栗的秩序感,仿佛自亘古以来便在那里,只为等待一个指令而苏醒。
第二簇火苗,在李德斯右侧的岩缝里亮起。
第三簇,在车队后方一辆装满生铁锭的马车车厢底部无声燃起,铁锈在高温中簌簌剥落,露出底下崭新的、泛着青灰色泽的金属本体。
李德斯终于明白了。
那些火苗,是哨兵。
是罗维布下的眼。
从红山领大厅里掀翻长桌的那一刻起,他就没打算让任何活口离开红岩峡谷。吉纳维芙的死不是意外,法尔科的屈服不是侥幸,就连此刻他们二人仓皇追来,都在罗维计算之中——因为只有濒死之人才会暴露最真实的恐惧,而恐惧,是最容易被凤凰意念锚定的坐标。
“你们说要效忠?”罗维的声音陡然转冷,像冰锥凿入冻土,“可效忠,需要祭品。”
他左手轻抬,打了个响指。
“啪。”
清脆一声。
刹那间,峡谷两侧岩壁上,数十簇幽蓝金边的火苗齐齐暴涨!它们并非向上燃烧,而是沿着岩缝疾速蔓延,如同活物般在红岩表面游走,眨眼之间便织成一张横贯峡谷的赤金色火网。火网之下,温度陡然飙升,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,地面冻土瞬间干裂、焦黑、卷曲,升起缕缕青烟。
李德斯和克雷身下的泥土开始发红,继而泛出暗赤色泽,仿佛下方正有岩浆沸腾。
“啊——!!!”
李德斯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嚎,右掌猛拍地面欲撑起身体,手掌刚触地,皮肉便嗤嗤作响,冒出焦糊白气。他疯了一样甩手,掌心已是一片血肉模糊的炭黑色。
克雷则直接蜷缩起来,双手死死抱住头,指甲抠进头皮,鲜血顺着额角流下,混着泪水在脸上冲出两道泥沟。他看到了更多——那些火苗游走的轨迹,并非随意,而是沿着某种古老而严苛的几何线条勾勒,最终汇聚成一个巨大到覆盖半面岩壁的符文。那符文由七十二道燃烧的弧线构成,中心一点赤金,缓缓旋转,每一次转动,都让李德斯后颈的紫痕加深一分,让克雷耳中响起无数尖锐的嘶鸣,仿佛有千万只毒蜂正钻进他的颅骨,啃噬他的脑髓。
这是……封印阵。
不是用来困敌的,是用来剥离的。
剥离意志,剥离记忆,剥离一切伪装之下真实流淌的恶念与背叛。
“罗维大人——!!我愿献上魂契!!以血脉为引,永世为奴!!”李德斯涕泪横流,额头重重磕在地上,额头撞出一个血洞,“我知道红翡城地牢的密道!!我知道凯塔斯伯爵私藏的龙血药剂在哪!!求您……求您留我一条命!!我什么都告诉您!!”
他疯了似的嘶喊,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。
罗维却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像刀锋上掠过的一线寒光。
“魂契?”他轻声重复,随即摇头,“太慢了。”
话音未落,他眼中赤金焰光骤然内敛,化作两点凝固的星辰。紧接着,他右手五指张开,虚空一握。
“咔嚓。”
一声清脆骨响,从李德斯脊椎深处传来。
他整个人猛地一弓,脖颈向后折出一个不可能的角度,眼球暴凸,口鼻同时喷出大股暗红血箭。他甚至来不及惨叫,身体已如断线木偶般软倒在地,四肢抽搐,瞳孔迅速扩散,唯有一丝惊骇凝固在眼底——他最后看到的,是自己摊开的右掌心,那枚贴身珍藏、刻着瑞德斯通家族徽记的银质护符,正无声无息地熔化、流淌,最终在掌心汇成一枚赤金色的凤凰图腾,烙印其上,深入血肉。
克雷眼睁睁看着同伴在自己面前死去,不是被斩杀,不是被烧死,而是……被“转化”。
一种比死亡更可怕的终结。
他的牙齿疯狂打颤,上下碰撞发出咯咯声响,裤裆瞬间湿透,腥臊气味弥漫开来。
“不……不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声音破碎不堪,“我不配……我不配效忠……我该死……我该死……”
他猛地抽出腰间仅剩的匕首,不是刺向罗维,而是狠狠扎进自己左眼眶!
“噗嗤!”
血浆四溅。
但他没能拔出匕首。
那只燃烧着金色烈焰的手,已扼住他的咽喉。
纽瓦斯不知何时已立于他身后,高大的身躯投下浓重阴影,右臂的烈焰如活蛇缠绕克雷脖颈,高温将皮肉烤得滋滋作响,却偏偏不致命,只让每一寸神经都在极致的痛楚中尖叫。
“老爷,”纽瓦斯嗓音沙哑,带着焚尽一切的灼热,“这颗眼珠,要留着么?”
罗维没有回答。
他策马