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时分。
张福、马奎并肩走在街上,两人都换了一身装扮,用来掩人耳目。
马奎敦实壮硕、肩膀宽厚,腰悬一柄重剑,负手踱步前行。
乍一看。
好似粗莽武夫。
张福...
终南府的集市,雪未歇,人未散。
青石板路被踩得湿滑泛光,积雪在脚底咯吱作响,蒸腾起微不可察的白气。挑夫肩头压着沉甸甸的货担,呵出的白雾与檐角垂落的冰棱遥遥相望;卖糖人的老叟支起炭炉,糖浆在铜勺里翻滚成琥珀色的漩涡,甜香裹着热气钻进行人衣领;几个穿开裆棉裤的娃娃蹲在墙根下,用小木棍拨弄雪堆,忽然齐齐抬头,指着钟鬼手中那把素白油纸伞:“娘!那把伞会动!铃铛自己响!”——话音未落,母亲已一把拽过孩子,狠狠捂住嘴,拖着踉跄后退三步,脊背抵上冰冷砖墙,喉头上下滚动,却不敢再抬眼。
钟鬼脚步未停。
伞面市井百态随风微漾,茶摊掌柜正举壶斟茶,货郎肩头扁担弯如新月,卖花女鬓边簪着半枯的腊梅……笔触纤毫毕现,仿佛下一瞬便有人掀帘而出、踏雪而行。可伞骨是竹,伞柄是乌木,系绳是褪色红绫,铃铛是黄铜所铸——皆凡物。唯独执伞之人,豹头环眼,铁面虬髯,左颊斜贯一道旧疤,自眉骨直没入鬓,似被雷火劈过又硬生生愈合,皮肉虬结如盘根古松;右肩黑猫酣睡不醒,尾尖偶尔轻颤,爪缝间暗藏一点幽紫微光,如将熄未熄的阴火。
他走过米铺,掌柜正用升斗量米,米粒簌簌倾泻,竟在半空滞了一瞬——似被无形之手托住,继而才坠入斗中。掌柜揉了揉眼,只当是雪光刺目。
他路过药铺,伙计正捣碎当归,药臼里血色汁液溅上青砖,竟蜿蜒爬行三寸,才化作一缕淡红烟气散去。伙计打了个寒噤,低头猛擦额头冷汗,再抬头时,巷口只剩雪影绰绰。
他停在豆腐摊前。
摊主是个驼背老妪,灰布头巾裹得严实,只露一双浑浊眼睛,正用薄刃刮着豆腐脑。木案上排开十二块嫩豆腐,方方正正,雪白无瑕,表面凝着细密水珠,在日光下泛出珍珠般柔润光泽。可钟鬼目光掠过,那水珠边缘却浮起一丝极淡的青灰——不是污渍,而是阴气凝滞所致的“尸晕”。寻常豆腐,蒸煮点卤,取水磨豆,绝无此象。此物必经阴泉浸、寒魄养、怨魂泣三道阴法淬炼,方能生此晕纹。
“老妈妈。”钟鬼开口,声如钝刀刮过青石,“这豆腐,怎么卖?”
老妪手一顿,刮刀悬在半空,豆腐脑微微震颤。她缓缓抬眼,目光扫过钟鬼肩头黑猫,又落回他脸上,浑浊瞳仁深处倏然掠过一丝极快的锐光,像锈蚀铁钉突然擦亮。
“三文一块。”她声音沙哑,如两片枯叶互相摩挲,“要几块?”
“十二块。”钟鬼伸手,指尖距豆腐尚有三寸,案上最左一块豆腐忽地一跳,竟自行离案半寸,又轻轻落回原处,表面水珠迸裂,溅起三颗米粒大小的水星——其中一颗,落地即凝成薄薄冰晶,冰中隐约蜷缩着一截焦黑指骨。
老妪眼皮一跳,枯枝般的手指悄然掐进掌心。
钟鬼却已收回手,解下腰间钱袋,倒出十二枚铜钱。铜钱入手微沉,边缘温润,显然常被人摩挲。他一枚枚码在木案上,叮当轻响,每一声都似敲在老妪耳膜上。待第十二枚落下,老妪忽然咳嗽起来,佝偻身躯剧烈起伏,咳声闷钝,仿佛胸腔里塞满了陈年棉絮。
“咳……咳咳……”她咳得涕泪横流,灰布头巾滑落半边,露出颈侧一片青紫斑痕——形如爪印,五指分明,指腹还残留着三道细长血痂。
钟鬼目光微凝。
那不是活人该有的伤。
更不是寻常厉鬼能留下的印记。
是阴司勾魂使的“锁魄印”。
老妪咳得几乎背过气,终于缓过劲,胡乱抹了把脸,抓起豆腐往粗布包袱里裹。动作间,袖口滑落,露出手腕内侧一道暗红符痕——非朱砂所绘,亦非墨书,倒像是以某种活物血液反复描摹而成,符文扭曲如绞杀藤蔓,末端隐没于皮肉之下,随着脉搏微微搏动。
钟鬼静静看着。
老妪裹好豆腐,双手递来,指节粗大变形,指甲泛着青灰死色。就在交接刹那,她左手小指无名指突然诡异地向后反折九十度,指腹朝天,指甲缝隙里簌簌抖落几粒灰白粉末——落于雪地,竟滋滋冒起青烟,蒸腾出一缕极淡的、带着腐梨甜香的雾气。
钟鬼未接。
他肩头黑猫霍然睁眼。
双瞳并非寻常猫科的竖瞳金黄,而是两轮幽深漩涡,中心一点赤红如将燃尽的炭火。它尾巴缓缓扬起,尾尖那点幽紫光芒骤然暴涨,如针尖刺破雾障。老妪袖中陡然传出一声极细微的“嘶”音,似毒蛇受惊吐信,旋即那缕甜香青雾无声溃散,连同地上青烟一同湮灭,仿佛从未存在。
老妪浑身一僵,反折的手指猛地弹回原位,脸皮不受控制地抽搐两下,强笑道:“客官……可是嫌这豆腐不够嫩?”
钟鬼终于伸手,接过包袱。粗布粗糙,却奇异地透着一股阴凉沁骨之意,仿佛包裹的不是豆腐,而是一小块刚从万载玄冰里凿出的寒髓。
“不。”他声音平淡,“很嫩。”
老妪如蒙大赦,连连点头,目光却不由自主黏在钟鬼肩头黑猫身上。那猫已重新闭目,呼吸绵长,仿佛刚才那一瞬的锋芒只是错觉。可老妪额角渗出的冷汗,却顺着皱纹蜿蜒而下,在灰布头巾边缘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。
钟鬼转身欲走。
“客官!”老妪忽然叫住他,声音干涩,“这……这豆腐,须得今夜子时前食尽。若过时辰……”她顿了顿,浑浊眼珠转动,飞快瞥了眼钟鬼身后空荡巷口,“……怕要坏了肠胃。”
钟鬼脚步微顿,未回头,只淡淡道:“多谢提醒。”
他撑伞前行,铃铛声清越依旧。老妪站在原地,直到那魁梧背影彻底融入雪幕,才猛地瘫坐于地,双手死死抠进身下冻土,指甲崩裂渗血也浑然不觉。她仰起头,对着铅灰色天空,喉咙里发出嗬嗬怪响,像破风箱在强行鼓风。片刻,她颤抖着从怀中摸出一枚核桃大小的漆黑圆石,石面刻满细密蝌蚪状阴文,正中央嵌着一粒干瘪发黑的……眼珠。
她将眼珠对准钟鬼离去的方向,嘴唇无声翕动。
眼珠内,血丝骤然暴凸,如活物般疯狂蠕动,最终凝成一个模糊影像——
雪地之上,油纸伞徐徐旋转,伞面市井百态尽数扭曲、拉长,化作一张张无声嘶吼的人脸;伞柄红绳无风自动,两颗黄铜铃铛内壁,赫然映出两具焦黑蜷缩的幼小躯体,正被无数惨白手臂拖向深渊。
老妪瞳孔骤缩,喉头一甜,喷出一口暗紫色淤血。血珠溅在漆黑圆石上,竟如活物般游走,迅速填满所有阴文沟壑。石面温度骤降,表面凝结出一层细密霜花,霜花之下,那些蝌蚪阴文开始缓缓……游动。
终南府西街,雪势渐密。
钟鬼拐进一条窄巷,两侧高墙覆雪,仅容一人侧身通过。巷底尽头,一扇黑漆木门虚掩,门楣上悬着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