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推门而入。
院中积雪及膝,却无半点凌乱足迹。三间青瓦平房静默矗立,窗纸糊得严实,唯东厢房一扇支摘窗半开着,窗棂上悬着半截断绳,绳头系着一枚小小的、早已褪色的红布老虎。
钟鬼目光微凝。
他缓步上前,靴底碾过积雪,发出沉闷声响。走到东厢窗下,他并未伸手,只将肩头黑猫轻轻托起,置于窗台。黑猫睁开眼,赤瞳幽光流转,凝视窗内片刻,忽然抬起右爪,朝着窗纸虚虚一按。
嗤啦——
窗纸无声裂开一道细长口子,如被无形利刃划过。裂口边缘光滑如镜,没有丝毫毛边。
窗内,是一间空屋。
土炕上铺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褥子,炕沿摆着两只粗陶碗,一只盛着半碗清水,水面平静无波;另一只空着,碗底积着薄薄一层灰白粉末——正是方才老妪袖中抖落的那种。炕头贴墙处,一只柳条筐歪斜倒扣,筐沿缝隙里,探出半截烧得焦黑的桃木梳柄,梳齿尽毁,唯余三根残齿,齿尖沾着暗褐色硬痂。
黑猫鼻尖微动,赤瞳中幽光骤盛,直直锁住那半截桃木梳。
钟鬼伸手,隔着窗纸裂缝,指尖距离梳柄尚有三寸,一缕极淡的、近乎透明的阴气已如游丝般缠绕而上。那阴气触到梳柄瞬间,焦黑木纹竟如活物般微微起伏,随即,一缕极细的、带着少女哭腔的呜咽声,竟从木纹褶皱里丝丝缕缕渗出:
“……秀儿……芸儿……别烧……好痛……”
声音细若游丝,却字字清晰,如冰锥刺入耳膜。
钟鬼眸光一沉。
他缓缓收回手,黑猫也跳下窗台,重新蜷回他肩头,阖目假寐。钟鬼转身,走向院中那口覆雪的古井。井台石缝里,几茎枯草顽强钻出,在风雪中摇曳。他驻足,俯身,伸手拂去井沿积雪。
雪下,赫然是数道新鲜爪痕。
深陷石中,边缘参差如锯齿,每一道爪痕尽头,都凝固着一点暗红血痂——与老妪颈侧锁魄印旁的血痂,色泽质地分毫不差。
钟鬼直起身,目光扫过整个小院。雪地平整,唯独井台、东厢窗下、以及院门内侧三处,留下几处无法被风雪完全覆盖的、属于活物的痕迹。这些痕迹彼此呼应,勾勒出一个无声的、令人心悸的闭环。
他肩头黑猫忽然睁开眼,赤瞳映着铅灰色天光,缓缓转动,最终定格在院角那丛枯败的腊梅枝上。梅枝虬结,其上并无一朵梅花,唯有一只拇指大小的、用干枯柳条随意编就的小鸟,歪斜挂在枝头。鸟身歪斜,双翼断裂,一只眼睛是空洞,另一只眼窝里,却嵌着一粒……尚未完全冷却的、暗红色的蜡泪。
钟鬼凝视片刻,忽然抬手,朝着那柳条鸟虚空一摄。
“噗。”
一声轻响,如气泡破裂。
柳条鸟寸寸崩解,化作齑粉簌簌飘落。那粒暗红蜡泪却未坠地,反而悬浮半空,滴溜溜旋转,表面光影流转,竟在雪光映照下,折射出极其短暂的一幕影像:
火光冲天。
烈焰舔舐着木梁,浓烟滚滚。两个素白衣裙的少女蜷缩在角落,发丝焦卷,皮肤龟裂,口中发出非人的、被烈火灼烧的凄厉尖啸。她们面前,一男一女手持火把,面目在火光中扭曲狞笑,手中火把却并非寻常松脂,而是由无数细小、蠕动的暗红虫豸紧密缠绕而成,虫豸口器开合,喷吐着幽绿火焰……
影像一闪即逝。
蜡泪无声碎裂,化作一蓬猩红雾气,被风一吹,消散无踪。
钟鬼眸色幽深如古井寒潭。他不再看院中任何一处,转身,推开西厢房那扇紧闭的木门。
门轴发出悠长呻吟。
屋内光线昏暗,唯有高窗透入一线惨白。正对门口,一张老旧供桌,桌面上落满灰尘,唯有一方青砖砌就的神龛,龛中空空如也,只余一个浅浅凹痕,形状恰似一枚铜钱。
钟鬼缓步上前,靴底踏在积尘的地面,竟未扬起半点灰尘。他俯身,伸出手指,在神龛凹痕边缘缓缓摩挲。指尖所过之处,灰尘如被无形之手拂去,露出下方青砖本色——砖面并非素净,而是密布着无数细如发丝的刻痕,纵横交错,层层叠叠,组成一个庞大、繁复、令人目眩的阵图。阵图核心,那个铜钱凹痕四周,刻着八个蝇头小楷:
【锁魂为引,饲阴成煞】
钟鬼指尖停在“煞”字最后一笔的尖端,微微用力。
咔哒。
一声轻响,如机括弹开。
供桌下方,一块青砖应声翻转,露出一个幽深小洞。洞中静静躺着一枚铜钱——制式古旧,钱文模糊,唯有背面,用极细的阴刻刀工,雕着一只振翅欲飞的……纸鹤。
钟鬼拈起铜钱。
铜钱入手冰凉刺骨,表面竟覆盖着一层极薄的、半透明的灰白色霜晶。他拇指指腹缓缓擦过纸鹤翅膀,霜晶簌簌剥落,露出下方暗金色的金属本色。就在霜晶剥落的刹那,铜钱内部,似乎有无数细小的、黑色的、如同活蛆般的影子,沿着纸鹤羽翼的刻痕疯狂游走、汇聚,最终在纸鹤喙部凝成一点……粘稠欲滴的、不断搏动的暗红。
钟鬼眸光骤然一厉。
他五指一收,铜钱在掌心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,暗红搏动骤然停滞。再摊开手时,铜钱已化作齑粉,唯余那一点暗红,如活物般悬浮于掌心上方,微微震颤,散发出令人心悸的、混合着焦糊与甜腥的气息。
他凝视着那点暗红,良久。
肩头黑猫忽然低低呜咽一声,赤瞳中幽光大盛,直直射向那点暗红。暗红剧烈震颤,仿佛承受着无形巨力,表面竟开始皲裂,裂纹中透出惨白微光。
“嗡……”
一声极轻微的蜂鸣响起。
暗红应声炸开,化作无数细小红点,如被狂风吹散的蒲公英,纷纷扬扬,尽数没入钟鬼肩头黑猫的赤瞳之中。黑猫赤瞳深处,那点炭火般的赤红,颜色似乎……更深了一分。
钟鬼缓缓合拢手掌,掌心空空如也。
他转身,走出西厢房,顺手带上了门。
院中雪落无声。
他站在院中,仰首望天。铅灰色云层低垂,仿佛随时会塌陷下来。风雪更大了,卷着雪粒子抽打在脸上,冰冷刺骨。
他肩头黑猫忽然抬起前爪,轻轻搭在他颈侧。猫爪温热,与这彻骨寒意格格不入。它赤瞳幽光流转,无声凝视着钟鬼的侧脸,仿佛在无声询问。
钟鬼沉默片刻,终于开口,声音低沉,却异常清晰,穿透风雪:
“锁魂为引……饲阴成煞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井台爪痕、东厢窗内焦梳、院角腊梅枝上那只早已消失的柳条鸟,最后落在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。
“……原来如此。”
风雪呼啸,卷起他肩头黑猫的长毛,也卷起他手中那把素白油纸伞的伞面。伞面市井百态在风雪中剧烈晃动,茶摊掌柜的笑脸扭曲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