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家若真要清算，大可来取他性命——但我姜兄年在此立誓：但凡伤他一根手指，我便屠尽柳家九族，掘其祖坟，焚其宗谱，抽其血脉炼成‘戮仙钉’，钉入宁城地脉之心！”
话音落，他指尖弹出一缕金焰，没入瞿家祠堂方向。刹那间，祠堂内供奉的数十尊先祖牌位齐齐震动，最上方那块刻着“瞿氏始祖讳守仁公”的紫檀牌位，表面竟浮现出一行微小金篆——正是姜兄年所立血誓！
瞿家族老们齐齐跪倒，额头触地，再不敢抬。
姜兄年却已转身离去，白衣身影融入夕阳余晖，只留下最后一句随风飘散：“瞿公子，三日后断龙岗，记得带上你父亲那盒‘野山参’——我要用它熬一锅‘聚魂汤’，招待那些不肯安息的老东西。”
他脚步未停，径直穿过瞿家后巷。巷口馄饨摊上，一个佝偻老头正慢吞吞揉着面团，见他走近，眼皮都未抬一下，只将手中竹筷往案板上轻轻一敲。
笃。
一声轻响，巷内空气忽然凝滞。姜兄年脚步微顿，侧首看向老头——对方右手拇指戴着一枚乌黑指环，环上蚀刻着三道细如发丝的螺旋纹路，正是玄山道脉失传已久的“锁魂印”。
“师叔祖。”姜兄年拱手，语气竟带三分恭敬。
老头终于抬眼，浑浊目光扫过他胸前衣襟——那里，一朵暗金色火焰纹章若隐若现，正是山云流派“焚心峰”真传弟子独有的“心火烙”。他咧嘴一笑，露出满口黄牙：“小子，你那‘八尸祭坛’，少加一具尸首如何？”
姜兄年眸光一凝：“您老……”
“我死了二十年零七天。”老头用指甲剔着牙缝，语气平淡如叙家常，“尸体埋在玄山观后山第三棵松树下，棺材里垫着七张‘镇魂符’，符纸背面，写的是你娘的名字。”
姜兄年呼吸一滞。
老头却已端起一碗热腾腾的馄饨，撒上葱花，吹了吹热气：“趁热吃。这碗‘忘忧馄饨’，是你娘当年亲手教我包的。馅儿里掺了半钱‘醉仙草’，吃完之后……”他顿了顿，枯瘦手指指向西北方，“你就能看见，柳家祠堂顶上，那只盘旋了三十年的‘衔尸鸦’，究竟叼着什么。”
姜兄年默默接过碗。汤面氤氲热气扑在脸上，竟有几分熟悉暖意。他低头啜饮一口，舌尖微麻，视野边缘悄然泛起涟漪——刹那间，西北方天际线模糊扭曲，一只通体漆黑、双目血红的巨鸦显形，爪中紧攥的并非腐肉，而是一卷泛黄帛书，帛书一角，赫然绣着柳家徽记“垂云鹤”。
他喉结滚动，将整碗馄饨咽下。
老头收起竹筷，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钱，轻轻放在案板上。铜钱正面铸着“永昌通宝”，背面却无文字，只有一道深深指痕，形如爪印。
“拿着。”老头说，“柳家老太君的命，值不了这个价。但这枚‘索命钱’，能帮你找到她藏在‘归墟井’底的‘本命灯’——灯芯，是你娘的一缕头发。”
姜兄年收起铜钱，指尖触到钱面指痕，一股阴寒刺骨之意直透骨髓。他再抬头，巷口已空无一人，唯有那碗馄饨汤面上，浮着三颗饱满虾仁，排成三角，正缓缓旋转。
他转身离去，脚步比先前更稳。
暮色四合时，他回到自家面粉厂。钱宁宁正站在仓库门口，指挥工人将一车新麦卸下。她今日穿了件素青褙子，发髻挽得一丝不苟，听见脚步声，回头一笑，眼角细纹里盛着夕照余晖。
“钓到鱼了？”她问。
姜兄年点头，从怀中取出一枚青铜令牌，正是方才从瞿家所得。他将其递给钱宁宁：“明日一早，持此令去瞿家，调取他们近三年所有‘阴槐木’交易记录。重点查三个人：陶家二管事陶九，钱家账房刘墨生，还有……柳家药铺的坐堂大夫，姓柳名砚。”
钱宁宁接过令牌，指尖微凉。她抬眼望他，忽然伸手，轻轻拂去他肩头一片不知何时沾上的梧桐落叶。
“阿年。”她声音很轻，却异常清晰，“柳家那盏‘本命灯’，若真在归墟井底……你准备怎么取？”
姜兄年望着她眼中自己的倒影，缓缓道：“挖井。”
钱宁宁笑了，笑意却未达眼底：“宁城地脉之下，有七十二口古井，归墟井是其中之一，深逾千丈，井壁全是活的‘噬魂藤’。历代宗师联手布下‘锁龙阵’，才镇住那口井。你若硬挖……”
“那就先把锁龙阵，变成我的‘养龙阵’。”姜兄年打断她，目光投向远处厂房烟囱袅袅升起的白烟，“宁城地脉，从来就不是柳家的。它姓姜。”
钱宁宁怔住，随即垂眸，将青铜令牌紧紧攥在掌心，指节泛白。
暮色渐浓，两人并肩站在仓库门口，影子被拉得很长，很长，一直延伸到厂区尽头那堵爬满藤蔓的旧砖墙下。墙缝里，一株野蔷薇正悄然绽放，花瓣殷红如血，在晚风中轻轻摇曳。
而此刻，宁城七大家族的密室之中，七盏长明灯同时剧烈摇曳。灯焰跳动间，映出七张同样惊疑不定的脸——钱家老太君捏碎了手中玉杯，曾家家主掀翻了紫檀案，陶家祠堂里，三十七尊陶俑的眼窝中，同时渗出粘稠黑血……
断龙岗上，狂风骤起，卷起漫天黄沙。沙尘深处，八具漆黑棺椁静静悬浮，棺盖缝隙里，渗出丝丝缕缕的暗金色雾气，正缓缓交织、升腾，凝成一道模糊却睥睨天地的身影轮廓。
那轮廓抬起手，指向宁城方向。
指尖所向，万籁俱寂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