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军大帐内,炭火正旺,映亮了一张极具压迫感的面孔。
那是个身材异常魁梧的中年男人,身披暗红色镶金边的狼首扎甲,脸上有...
暮色如墨,浸透草原的每一寸草尖。营盘里篝火噼啪作响,映得人影晃动,却照不进几座主帐深处那层薄而韧的沉默。
杨昭夜没回马车。她坐在营帐内铺着厚绒毯的矮榻上,指尖无意识捻着袖口金线绣的云纹,一缕幽香自腕间玉镯沁出——那是昨夜柳清韫亲手为她系上的暖玉镯,内里暗嵌一枚温润小鼎,鼎腹刻着极细的“原”字,鼎盖可旋开,盛着半勺凝脂般的龙涎膏。她昨夜回来后便悄悄取了一点,涂在耳后、颈侧、手腕内侧,如今那香气已融进肌肤,成了她呼吸间最隐秘的伏笔。
她没点灯。
帐中只余一豆烛火,在风隙钻入时微微摇曳,将她侧影投在毡壁上,修长、静穆、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克制。
她知道柳清韫就在三里外那片牧区。青青方才策马绕营一圈,故意在辕门处勒缰,扬鞭指向西南方,笑着嚷:“贵妃娘娘快看!那边新搭的毡包顶上还插着招风幡呢,准是刚落脚的牧民!多爷说今儿要借宿,明早才跟上来!”——话音未落,她便策马扬长而去,马蹄踏起的尘土里,分明裹着一股掩不住的得意。
杨昭夜唇角微扬,随即又抿成一线。
得意?她也想得意。可她不能。
她垂眸,右手缓缓探入衣襟,指尖触到心口下方一处微凸——那里贴着一张薄如蝉翼的素笺,以特制药水写就,遇体温则显形,墨迹如血丝蜿蜒,正是柳清韫昨夜雨中吻她时,用舌尖舔过她锁骨后,趁她失神之际悄然塞入的密信。纸上只有一行字,却让她反复摩挲了整日:
【素素,风起时,我必在你身后三步。】
三步。不是三丈,不是三里,是三步。
这数字像一把烧红的尺子,烫在她心尖上。她几乎能想象出那人负手立于风中时袍角翻飞的模样——他向来如此,从不越界,却总在离她最近的界限内,站成一道不容逾越的风景。
可今日,这道风景被燕朔雪挡住了。
那丫头抱着柳清韫腰肢时仰起的小脸,那甜得发腻的“多爷”,那故意拔高的嗓音……杨昭夜闭了闭眼,喉间泛起一丝铁锈味。她不是没想过撕碎这张纸,再焚尽那截香。可指尖刚触到素笺边缘,心口便一阵尖锐的抽痛,仿佛那纸上墨迹正顺着血脉爬行,一路灼烧至指尖——原来不是药水显形,是那人早已将咒意织进了字里行间。
她终究没撕。
只是将素笺更深地按进心口,仿佛这样就能压住那擂鼓般的心跳。
同一片暮色下,燕小雪的营帐比旁人高半尺,帐顶悬着一盏青铜鹰首灯,焰火幽蓝。她没卸甲,只解了肩甲,露出劲瘦的臂膀,正用一块软布慢条斯理擦拭着那柄从不离身的短刃。刀锋映着幽光,照见她眉宇间尚未褪尽的戾气。
帐帘忽被掀开一条缝,青青探进半个身子,手里拎着个油纸包,热气腾腾:“多将军!刚烤好的羊腿,多爷特意让我给您送来的!说……说您当年最爱这一口!”她眨眨眼,把“当年”二字咬得格外重。
燕小雪擦拭的动作顿住。她没接,只抬眼,独眸在幽蓝火光下冷得像淬了冰的刀锋:“他让你送的?”
“可不是嘛!”青青笑嘻嘻递上前,“多爷还说,您要是不吃,他就亲自来喂——哦不,是亲自来‘伺候’!”
帐内空气骤然一凝。
燕小雪盯着那油纸包,忽然嗤笑一声,笑声干涩得如同砂纸磨过铁器。她伸手,不是去接,而是两指一夹,精准捏住油纸一角,猛地一扯!
嗤啦——
油纸应声裂开,滚烫的羊腿滚落毡毯,焦香四溢。她俯身,竟真的俯身,拾起那截羊腿,凑近鼻端深深一嗅,随即张口,狠狠咬下一大块肉。齿间咀嚼声粗粝,腮帮绷紧,下颌线绷成一道凌厉的弧。
青青看得呆住。
燕小雪咽下那口肉,才抬眼,唇边沾着一点油星,声音低哑:“告诉他——本将军的牙口,比八年前硬多了。不必他‘伺候’。”
青青愣了愣,突然噗嗤笑出声,拍手道:“哎哟!这醋坛子打翻得真有水平!多爷听了准得笑岔气!”
燕小雪没理她,只将剩下半截羊腿往青青怀里一塞:“拿走。再敢替他传话,下次断的就是你的舌头。”
青青吐了吐舌头,抱着羊腿溜了。帐帘落下,隔绝最后一丝光亮。
燕小雪独自伫立良久,才缓缓抬起左手,轻轻按在自己右眼位置——那里覆着火红布巾,遮住一道早已愈合却永不消退的旧疤。她指尖微微颤抖,仿佛正隔着布巾,触碰十八岁那年暴雨夜,那人用掌心替她拭去血与雨混流的温度。
“风小哥……”她喃喃,声音轻得只剩气音,“你这次来,到底是要救我,还是……要杀我?”
风,不知何时起了。
起初只是草尖微颤,继而卷起沙砾,打着旋儿扑向各座营帐。毡帘猎猎作响,篝火明灭不定,连远处牧区那几簇微弱的灯火,也似被风揉碎,摇曳如泪。
杨昭夜倏然睁眼。
她听到了。
不是风声。
是马蹄声。
极轻,极稳,踏在草茎断裂的微响之上,如同心跳,一下,又一下,由远及近,不疾不徐,却分毫不差踩在她脉搏跳动的间隙里。
三步。
她猛地起身,素白裙裾扫过矮榻,赤足踩上冰凉毡毯。没有披外裳,只将袖中那张素笺死死攥进掌心,指甲深陷皮肉,却浑然不觉疼。
帐帘被风掀起一角。
她看见了。
月光破开云层,倾泻而下,将草原镀成一片流动的银。就在那片银光尽头,一人一骑静静立着。玄影踏雪驹通体如墨,唯有四蹄踏着月华,泛着幽微白光。马上之人一身玄色常服,未着甲胄,长发束于脑后,身形挺拔如松,面庞在月光下轮廓分明,唇角甚至噙着一丝惯常的、漫不经心的笑意。
他没靠近营盘,只停在百步之外,仿佛那里便是不可逾越的界碑。
杨昭夜屏住呼吸,一步,一步,走向帐门。每一步,都像踏在自己心弦之上。
风更急了。
她掀开帘子,站在光影交界处。
柳清韫的目光,越过百步距离,稳稳落在她脸上。那目光里没有昨夜的炽热,没有牧区的促狭,只有一种沉静的、近乎悲悯的温柔,像月下流淌的溪水,无声无息,却足以淹没所有惊涛骇浪。
他抬手,做了个极简单的动作——食指与中指并拢,轻轻点了点自己左胸位置。
那里,心脏所在。
杨昭夜瞳孔骤然收缩。
她懂。
那是昨夜他将她抵在湿冷岩壁上,手指按着她剧烈起伏的胸口,喘息着问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