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为何？”

    “他弟弟，死在我箭下。”她仰头，火光映着苍白脸颊，眼神却如深潭，“可杀他弟弟的，是贺州官府卖给山寨的劣质甲胄。那甲胄……绣着楚军工坊的云纹。”

    卫凌风心头巨震，掌心铜铃微凉，仿佛烙铁。

    就在此刻，北坡火把骤然加速！马蹄声如暴雨倾盆，直扑牧区腹地！麻脸刘的吼声穿透夜空：“弟兄们！屠尽羔羊！夺尽财货！女人！一个不留——！”

    “动手！”老山羊怒啸，弯刀劈向夜空！

    燕小雪足尖一点，身形已如离弦之箭射向北坡塌陷牧道入口！她故意放慢脚步，让右脚伤势显露无疑，单薄身影在火把映照下摇摇欲坠，恰似一只误入陷阱的幼鹿。

    “燕女侠！！”麻脸刘的狞笑撕裂夜风，“老子等你等得好苦啊！”

    卫凌风隐入道旁乱石阴影，匕首横于膝上，铜铃贴在掌心。他听见自己心跳如鼓，听见燕小雪刻意放缓的、带着痛楚的呼吸声，听见麻脸刘胯下战马喷出的粗重鼻息……

    就在麻脸刘的坐骑前蹄即将踏入塌陷道口的刹那——

    叮铃。

    一声清越铃响，细若游丝，却如冰锥刺入所有人的耳膜！

    燕小雪猛地旋身！非退反进，竟迎着麻脸刘劈来的厚背环首刀，欺身而上！她左手三指并拢，如鹤喙啄向对方持刀手腕脉门，右手自怀中闪电抽出一卷油布——布上浸透羊脂与烈酒，此刻被她甩手掷向半空！

    轰！

    一道炽白火线凭空炸开！火舌舔舐油布，瞬间化作漫天流火，精准罩向麻脸刘身后紧随的十余骑！战马惊嘶人仰马翻，火光中，燕小雪已借着火势掩护，如鬼魅般贴上麻脸刘战马脖颈！

    “找死！”麻脸刘狂吼，挥刀横斩！

    刀锋破空，却只斩中一片残影！燕小雪竟以右脚为轴，整个身体如陀螺般急速旋开，同时左手狠狠一拽马缰！战马吃痛人立而起，麻脸刘重心顿失，庞大身躯猛地前倾——

    就是此刻！

    卫凌风自乱石后暴起！匕首划出一道幽蓝弧光，不取咽喉，不刺心口，而是精准无比地刺入麻脸刘左膝后侧腘窝！刀尖微旋，挑断筋络！

    “啊——！！！”麻脸刘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嚎，左腿瞬间软瘫！他庞大的身躯轰然栽落马背，重重砸在塌陷道口边缘的碎石堆上！与此同时，燕小雪反手一记手刀，狠狠劈在他颈侧大动脉！

    麻脸刘眼白一翻，当场昏死。

    “捆起来！”卫凌风一脚踩住他胸膛，匕首抵住咽喉，声音冷如玄冰，“告诉你的狗，放下武器，双手抱头，跪在火把下。否则——”他匕首微压，一丝血线渗出，“他脖子上的血，够浇灭十堆篝火。”

    火把下，剩余马匪面面相觑，终于有人扔下兵刃，噗通跪倒。紧接着，第二把、第三把……兵器落地的脆响，在死寂的夜色里格外清晰。

    燕小雪倚着断马，单膝跪地，右脚踝处纱布已被血浸透。她抬眼望向卫凌风，火光跳跃在她疲惫却明亮的眼底：“抓活的，问清楚贺州官府……谁卖的甲胄。”

    卫凌风点头，俯身捡起麻脸刘掉落的牛角硬弓。弓身沉重，弓弦嗡鸣未歇。他指尖抚过弓弣内侧，那里，青青塞入的赤色药丸已悄然融化，渗入木质纹理，散发出淡淡馨香——是柳清韫最爱的雪魄兰味道。

    原来，她早知今日有劫。

    远处，和亲队伍驻扎的方向，始终灯火通明，却无人靠近。燕朔雪银甲红巾的身影在营帐外围巡视，目光如鹰隼，冷冷扫过牧区方向升腾的烟火。她身旁，柳清韫一袭素衣静立，指尖捻着一枚青翠柳叶，叶脉上，一点朱砂正缓缓渗出，凝成血珠，滴落于地，无声无息。

    而同一片月光下，卓青青怀抱熟睡的郭功星，指尖轻抚过她发烫的额头。郭功星梦呓般呢喃：“……坏暖……多爷揉揉……”

    卓青青唇角微扬，掌心一缕温润气劲悄然渡入，却在触及她心口时，微微一顿——那里，一枚小小玉珏正泛着幽光，玉面刻着两个细若蚊足的小字：素素。

    风过草原，篝火噼啪。火光映着燕小雪染血的侧脸，映着卫凌风握匕的手背青筋，映着老山羊山羊胡上未干的血迹，也映着千里之外，贺州城头那面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的、绣着残缺云纹的楚军旗。

    江湖从来不是前女友的修罗场，而是无数个“今天”，由无数个不肯放手的人，用血、用毒、用铃、用箭、用一颗不肯冷却的心，一寸寸钉死的疆界。

    火光摇曳，人影幢幢，那场未尽的夜战，才刚刚落下第一枚棋子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