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着被蒙起黑布的水池环场，还是从心的交了十万。
“开始...
崔大山脚步未停，只微微侧头，目光扫过古服与何壁，那眼神里没有初见的审视，倒像一潭静水映着晨雾，平平淡淡却让人不敢直视。他呼吸依旧稳在八步一吸、两步一呼的节奏里，气息绵长如湖面浮雾不散，仿佛这具身体已不是血肉之躯，而是一段被反复校准的活体仪器。
“嗯。”他应得极轻，声线压得低，却奇异地穿透薄雾，落进两人耳中。
何壁喉结一滚，下意识后退半步，手按在腰间——那里本该别着一把旧式防暴电棍，可今早出门前被崔大山不动声色地抽走了，只留一枚温润的黑石塞进他掌心：“拿着，比铁硬，比光沉，别丢。”
此刻那石头正硌在他裤兜里，沉甸甸的，像一块未冷却的陨铁。
古服却没动，只是眯起眼，盯着崔大山额前那条白头带——不是运动品牌，是手工缝的粗棉布，边缘还带着细密针脚，针脚歪斜，却异常均匀，像是有人在极度专注中一针一针数着心跳缝出来的。更怪的是，头带下方那豆粒大小的元器，竟随着他每一次抬腿、每一次呼吸，泛起极淡的青灰微光，不是燃烧，不是迸射，而是……渗出。
像卵壳裂开前，胎液缓慢浸透蛋膜的痕迹。
“你点火多久了？”古服忽然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把何壁吓了一跳——这人从不问这种话。他向来只查账、验货、核对光谱波段，连崔哥的火机都只扫一眼频谱就收手，从不追问源头。
崔大山终于停下。
他没喘，没擦汗，甚至没调整呼吸频率，只是站在那儿，像一株刚被回光唤醒的芦苇，根须扎进湖岸湿土，茎干迎着雾气伸展。他抬起右手，五指缓缓张开，掌心向上——没有火，没有光，只有空气在指缝间微微扭曲，如同热浪蒸腾，又似水波荡漾。
可何壁分明看见，他小指第二关节内侧，浮起一道极细的银线，细若蛛丝，却凝而不散，在雾气中泛着金属冷光。那不是纹身，不是疤痕，是活的。它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，沿着皮下血管走向，一寸寸向手腕延伸。
“五天零十七小时。”崔大山说，“点火成功后第三十六小时，线络开始自主分叉；第四十八小时，第一次出现湿感——就像皮肤底下养着一条活鱼，游过哪儿，哪儿就潮。”
古服瞳孔一缩。
湿感。这两个字像刀子捅进老江湖的耳膜。
圈子里没人敢提“湿感”。点火之后，线络生长必伴灼痛、刺痒、撕裂感，那是光噬血肉、重塑经络的代价。可“湿”，是禁忌词。湿，意味着未干，未固，未蜕——意味着胎相未稳，意味着……卵胎化尚未完成。
卵胎化，是典籍里早已被抹去的异端术语。传说中，上古光师点火，并非点燃一簇火苗，而是将自身化为一枚卵，引天光入壳，孕虚象于腹，待胎成破壳，方为真光师。可此法凶险至极，九成九点火者未及破壳便溃为脓水，连骨渣都不剩。千年前，整座东洲大陆因此术失传三十七座光脉，最终被列为准禁术，只余残章断句藏于《哑炫异闻录》夹层，用褪色墨与泪痕混写的隐语记录：
【火非燃，乃孵；光非照，乃浸；胎未成，卵先湿；湿未干，壳即裂；裂则卵破，破则人亡；唯湿而不溃，方得初啼。】
古服的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，指甲陷进皮肉。他见过太多“湿卵”——那些被强行灌注高阶光谱、急于求成的学徒，七窍渗出淡青黏液，眼球表面结膜泛起水泡，最后在睡梦中无声融化，只剩一张人皮裹着半融的骨骼，像被雨水泡发的纸糊灯笼。
可眼前这个人……呼吸平稳，体温正常，指节有力，连汗珠都凝而不坠。他湿，却不溃；他裂，却不亡；他站在园兴湖边，像一尊刚从晨雾里浮出水面的湿玉雕像，连发梢都挂着将坠未坠的露，却稳得令人心慌。
“你……”古服嗓音哑了，“试过反向点火？”
崔大山收回手，那道银线悄然隐没。他望向湖面，薄雾正被渐强的回光撕开，露出底下幽暗水面。一只白鹭掠过，翅尖点破水影，涟漪一圈圈扩散，竟在某一瞬，与他额前头带下的元器同步明灭——青灰微光随涟漪起伏，快一拍，又慢一拍，像在调试某种古老钟表的摆频。
“试过。”他答，“昨晚。”
何壁听见自己心跳声撞在耳膜上，咚、咚、咚，像有人用钝器敲打空铁桶。
昨晚？昨晚他们还在面馆吃牛肉面！雷哥拽下烤瓷牙时，崔先生正坐在隔壁桌喝第三碗汤，袖口沾着油星，用筷子尖挑起一根没嚼烂的牛筋，表情平静得像在解一道小学奥数题。
“怎么试的？”古服追问，声音绷紧如弓弦。
崔大山没立刻回答。他弯腰，从湖岸湿泥里捡起一块拳头大的黑石——不是湖底原生石，棱角锐利，断面泛着玻璃光泽，明显是人为击碎后遗落的。他拇指用力一碾，石粉簌簌落下，露出内里一丝极细的银纹，与他小指下那道银线如出一辙。
“拿它当引信。”他说，“把火机调到最低频段，对着石纹点火。光不进，只绕。绕七十二圈，石纹就活了，开始吸我的汗，吸我的呼吸，吸我踩在泥里的脚印温度……然后，它开始长。”
他摊开手掌，那块黑石静静躺在掌心，表面银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粗、分岔，竟隐隐透出搏动节奏，与他颈侧动脉同频。
古服猛地攥住崔大山手腕——动作快得带起残影。他拇指死死按在那人腕内关穴上，指腹感受着皮下搏动，三秒，五秒，七秒……搏动沉稳，毫无紊乱。再探向他太阳穴，指腹触到皮肤下细微凸起——不是血管，是某种新生结构，像藤蔓缠绕着颅骨，在皮下缓缓呼吸。
“你没用任何辅助药剂？”古服声音发颤。
“用了。”崔大山抬眼，目光清亮，“用了我爸留下的半罐蜂蜜。”
何壁差点呛住。蜂蜜？那玩意儿连血糖仪都测不出光谱响应！
古服却像被雷劈中，整个人僵在原地。他松开手，踉跄后退半步，目光死死锁住崔大山额前头带——那粗棉布下，元器微光正缓缓涨落，如潮汐应和着湖面涟漪。他忽然想起什么，猛地掏出手机，手指哆嗦着点开一个加密相册，划过十几张模糊照片，停在一张泛黄的老照片上：背景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元秀市老电厂，三个穿工装的年轻人站在锈蚀的冷却塔下咧嘴笑，中间那人眉心一点朱砂痣，手里捏着个黄铜火机，火机盖上刻着一行小字——
【湿卵非病，乃胎息之始；光不焚人，人自焚于燥。】
照片右下角，有行褪色钢笔字：崔振国，1998.7.15，电厂光脉初测日。
古服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。他抬头，嘴唇翕动，却发不出声音。崔振国……那个二十年前因“光脉畸变事故”被注销执业资格、全家失踪的天才光脉工程师？那个被官方定性为“用非法湿卵法污染东区主光脉，致三百二十七名学徒神经坏死”的叛徒？
崔大山却已转身