湿生者，唯腐草化萤、朽木生蕈、淤泥孕蚌……皆依附于浊秽水汽而诞。可点火者，乃是受光机礼，承回光之精粹，岂容沾染“湿”字？这悖论如冰锥刺入太阳穴，让他眼前发黑。

    何壁却盯着那石头，越看越惊。他忽然想起神华公司去年一份内部通报的模糊片段——《关于异常水汽吸附体的初步观测》，提及城郊废弃净水厂地下管网曾发现类卵囊结构，内含未知活性孢子，经检测，其代谢产物中回光素含量竟高于标准值百分之三百二十七……通报末尾被墨迹重重涂黑，只余一行小字：“建议参照《哑炫残卷》‘湿卵’篇处理。”

    “崔哥……”何壁声音发干，“这石头，能给我吗？”

    季明颔首。何壁双手捧住石头，入手瞬间，那絮状物骤然收缩，石面孔洞尽数闭合，仿佛一枚真正的卵，悄然敛去所有生机。

    “爸！”崔太突然指着湖心惊呼。众人循声望去，只见薄雾中央，不知何时浮起三枚拳头大的水泡。水泡晶莹剔透，内里却无一物，只有一片澄澈虚空。它们静静悬浮，随波轻荡，折射着天光，竟在湖面投下三道纤毫毕现的人影——正是季明、雷哥、何壁三人，衣着、姿态、甚至发丝走向，分毫不差。可那影子里，季明眉心头带位置，赫然浮着一枚青灰色的、缓缓搏动的卵状物；雷哥领口微敞处，锁骨下方隐现一道蛛网般的褐色脉络；何壁垂在身侧的手背上，则爬满细密银线，如活物游走。

    “幻象？”雷哥一步踏前，袖中滑出半截银针，针尖寒光凛冽。

    季明却抬手拦住。他凝视着水中倒影，倒影里那枚青灰卵状物，正与他眉心元器同步搏动。一下，又一下，沉稳有力，如同大地深处传来的心跳。他忽然明白为何自己厌恶体质增强——那不是进化，是寄生。湿卵胎化，从来不是他点燃自身，而是……有东西，在他体内，借他的火，孵它的卵。

    “不是幻象。”季明开口，声音清越如击玉，“是映照。”

    话音落，三枚水泡无声破裂。水花未溅，只余三圈涟漪，一圈圈扩散，撞向湖岸，撞向探针大厦冰冷的玻璃幕墙，撞向原基大楼流动的光纹。涟漪所至，楼宇表面光影扭曲，刹那间，两座巨楼竟在倒影里融为一座——楼顶穹顶坍缩为卵形，幕墙裂开细缝，缝隙中透出温润青灰，仿佛一枚巨大卵壳，正待破开。

    雷哥脸色惨白。他认得这景象。三年前，老大哥给他看过一份加密档案，标题赫然是《卵壳投影：城市级认知污染预警（绝密）》。档案末页附着一张泛黄照片：暴雨中的园兴湖，湖心同样浮着三枚水泡，倒影里，是三座早已消失的旧式烟囱，烟囱顶端，盘旋着同款青灰卵状物。

    “老大哥……”雷哥喃喃，手机在裤袋里震动起来，屏幕幽幽亮着，来电显示只有两个字：春田。

    他没接。因为季明正看着他，目光如古井无波，却沉得令他无法移开视线。

    “中间人，”季明忽然道，声音不高，却字字如钉，敲进雷哥耳膜，“最怕的不是灰色地带，是发现自己踩着的，从来就不是地。”

    湖风骤起，卷起薄雾，也卷起季明额前碎发。那条白色头带微微掀动，露出眉心——青灰色的元器，已悄然涨至桂圆大小，表面浮起细密纹路，形如卵壳裂痕。裂缝深处，一点幽光，缓缓亮起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