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片血叶飘落，悬浮于柳螭掌心。叶脉中，隐约可见微缩的黄河冰面，以及冰层下无数挣扎的人脸。

    柳螭合拢五指，血叶化为齑粉，自指缝簌簌滑落。

    她转身走向内殿，步履轻悄。殿角铜漏滴答，水声清越。当她掀开层层鲛绡帷帐时，李林正靠在紫檀塌上，手中捏着一枚龟甲，甲面裂纹纵横，却无一纹延伸至中心——那里用朱砂点着一点殷红，如将熄未熄的炭火。

    “官人。”柳螭跪坐于塌前，素手执壶，为他斟了一盏琥珀色药酒，“结脉丹的主材，妾身已备妥。仙涎草……长在黄河冰隙深处，需以活人精血浇灌七日，方得一株。妾身今晨已遣人启程。”

    李林放下龟甲，目光扫过她腕间新添的赤色细链——链坠是枚微缩青铜铃，铃舌竟是半截褪色的婴儿指甲。“你用了‘牵机引’？”

    柳螭垂眸，长睫覆下阴影：“非如此，不能催熟仙涎草。那孩子……是妾身胞弟遗孤，今年六岁，生辰八字，正合黄河龙脉逆冲之时。”

    李林沉默良久，忽而伸手，指尖拂过她颈侧跳动的血管：“树仙娘娘沉睡愈深，龙脉便愈黯。你可知，若龙脉彻底熄灭，这万里河山，不过是一具巨大尸骸？”

    “妾身知道。”柳螭仰起脸，瞳孔深处似有血焰跃动，“所以妾身要让北狄人的血，先热起来。”

    窗外，暮色如墨浸染宫墙。一只白翎鸦掠过檐角，翅尖沾着几点未干的血珠，啪嗒，滴在御花园新栽的牡丹丛中。那牡丹本该开得灼灼如火，可血珠落处，花瓣竟迅速蜷曲发黑，茎秆内部，隐约传来细微的、令人牙酸的啃噬声。

    同一轮血月之下，闽郡诛仙会总舵密洞。

    尝鲜真人盘坐于青铜祭坛，周身萦绕淡淡青烟。他指尖捻着一截暗红虫肢，正细细嗅闻。虫肢表皮泛着油亮光泽，断口处渗出乳白色浆液，浆液落地即凝，化作一颗颗晶莹剔透的“红露丸”，丸中封存着微缩的赤蛇虚影，正疯狂冲撞透明壁障。

    “爆炒红虫肉……”他忽然轻笑，舌尖舔过唇角，“终究不如生啖鲜活。这虫神，倒是个好厨子。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，他身影已化作一道赤芒，撕裂密洞穹顶，直射东南天际。所过之处，岩壁无声融化，露出内里盘踞的、密密麻麻的赤色虫卵。卵壳应声而裂，涌出无数细如发丝的红虫，争先恐后钻入他脚踝——刹那间，他足下腾起丈许高的赤焰，焰中浮现出一张张扭曲人脸，皆是诛仙会长老临死前的惊怖表情。

    赤焰升腾之际，密洞深处，那具曾被长老们刺穿数十次的干瘦女尸，眼皮正以肉眼难辨的频率急速颤动。每一次颤动，她指尖便凝出一滴浑浊泪珠，泪珠坠地，竟在焦黑地面上蚀出小小漩涡，漩涡底部，隐约可见半截青铜剑柄，剑脊上刻着两个古篆小字：

    晦朔。

    此时，黄河冰面某处裂隙深处。

    一株通体莹白的细草正悄然舒展嫩芽，草叶边缘，锯齿状的脉络里流淌着熔金般的光。光流汇聚于草尖，凝成一滴将坠未坠的露珠。露珠之内，倒映着整个大明疆域——山川河流纤毫毕现，唯独北狄驻扎的泽安城区域，被一团浓稠如墨的阴影笼罩。阴影之中，无数苍白手指正从冰层下探出，徒劳抓挠，指甲刮擦冰面，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“咯吱……咯吱……”声。

    露珠微微晃动，映出凤仪宫内柳螭合拢的掌心，以及她指缝间簌簌滑落的、尚未燃尽的血色齑粉。

    冰层之上，北风呜咽，卷起雪沫如刀。

    泽安城头，阿史娜独立寒风，玄色大氅猎猎翻飞。她手中握着那支曾割断越郡斥候喉咙的弯刀，刀尖斜指南方。刀身映着天边将沉未沉的血月，月光在刃上碎成千万点寒星，每一颗星里，都浮现出一张年轻的脸——那是她昨夜亲手灌下雪融酒的三百二十七个病人。

    他们此刻正躺在贱民区泥泞里，高烧呓语，而梦中反复出现的，是同一个场景：自己跪在黄河冰面上，仰头承接天降甘霖。那雨是温热的，带着浓重铁锈味，淋在脸上，竟开出朵朵妖异的红花。

    阿史娜忽然举刀，狠狠劈向自己左手小指。

    刀光闪过，断指飞出，鲜血喷溅在冰面，瞬间凝成一朵暗红冰花。她俯身，用断指蘸血，在冰面疾书：

    【凌刚，吾以血为契，换汝三日喘息。三日后，若北狄不死绝，必焚尽汝江南百万亩稻田，使饿殍塞江，鱼虾尽食人肉。】

    血字写罢，她将断指塞入口中，咀嚼两下，咽下。喉结滚动时，颈侧皮肤下，一条细小的赤线正缓缓游走，如同活物。

    冰层之下，那株仙涎草尖的露珠，终于不堪重负，倏然坠落。

    “啪。”

    一声轻响，露珠碎裂。

    万里河山，随之轻轻一颤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