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屏幕还亮着，锁屏界面是前天深夜截图的活动倒计时：【版本主线·终章·星穹裂隙】剩余02:17:43。数字早已归零，灰暗下去，像一具被抽走魂魄的躯壳。我下意识点开游戏，登录界面弹出红字提示：【检测到未完成前置任务「第七重星门」，主线剧情已锁定。当前版本奖励无法领取。】
我盯着那行字，足足看了三十七秒。不是因为舍不得那套限定皮肤，也不是心疼错过双倍经验——而是突然想起昨夜做肠镜前，护士递给我那杯泛着微黄泡沫的泻药时，随口说的一句：“喝完躺平，别想太多，这玩意儿清得比你脑子里的念头还干净。”
我笑了下，喉结滚动，却没发出声音。
走廊尽头传来轮椅碾过地砖的钝响。一个穿蓝条纹病号服的老伯被推着经过，左手插在口袋里，右手捏着半截皱巴巴的《参考消息》，报纸边缘卷曲发毛，右下角用圆珠笔潦草圈出一则新闻：《京海市考古队于北邙山南麓发现疑似唐代星图残碑，碑文含“斗罗”“神位”“九考”等字样，专家称或与失传古籍《玄穹志异》有关》。我多看了两眼，不是因“斗罗”二字——这年头网文IP泛滥，连小区门口煎饼摊都印着“魂环加成，葱花免费”，而是那“九考”二字，像一枚生锈的钉子，猝不及防楔进太阳穴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是林砚发来的消息，就一张图：微信对话框截图。对方昵称是“唐三（小舞备注）”，头像是Q版蓝银草缠绕着一把锤子，背景虚化，隐约可见半扇雕花木窗。对话内容只有一行：
【唐三（小舞备注）】：哥，你昨天说的那个“版本之子齐聚但时代错位”，是不是指我们？我刚翻完《玄穹志异》手抄本影印件，第三卷末页夹着张泛黄纸片，上面写：“庚子年冬，九曜逆巡，七魄离位，非此界人，持契而至。首者执蓝银，次者掌邪眸，三者燃金三，四者负八蛛，五者吞万毒……”
后面字迹被水渍晕开，只勉强辨出“……八者持双剑，九者……镜中影”。
林砚在图下面补了行小字：【他发完这句，我手机自动跳转到斗罗大陆手游启动页，加载界面闪了三次，第三次定格在——‘欢迎来到2998年测试服’。我没敢点进去。】
我拇指悬在键盘上方，迟迟没有回复。窗外暮色正沉，将整条走廊染成青灰色。灯光忽然频闪，滋啦一声，右侧第三盏灯彻底熄灭，黑暗如墨汁滴入清水，缓慢漫过我的膝盖、腰腹、胸口。就在那片暗色即将漫过下颌时，我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——不是轮椅，不是护士皮鞋，是赤足踩在瓷砖上的声音，湿漉漉的，像刚从河里捞起的水草贴着地面滑行。
我没回头。
因为后颈皮肤突然绷紧，汗毛根根竖起，仿佛被无形视线钉穿。这种感觉太熟悉了。上周三凌晨两点，我蹲在宿舍厕所隔间里狂吐，胃酸烧得食道发烫，抬头看镜子里自己苍白的脸时，镜中倒影的瞳孔深处，曾闪过一簇幽蓝色的火苗——不是幻觉。我清楚记得自己当时抬手抹了把嘴角，指尖沾着血丝，而镜中那只手，指甲缝里嵌着细碎的、泛着金属冷光的银色鳞片。
此刻，那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，停在第七节椎骨的位置，微微搏动，像一颗被强行按进血肉里的微型心脏。
“你数过吗？”一个声音在我左耳畔响起，气息温热，带着雨后青苔的湿润感，“人身上有多少块骨头？”
我猛地转身。
空无一人。
只有惨白灯光下，空气里浮游的尘埃缓缓旋转，像无数微缩的星轨。
可那声音余韵还在耳道里震荡，每一个音节都精准咬合着我左侧颞骨的震动频率。我下意识摸向后颈——皮肤完好，没有凸起，没有鳞片，甚至没有一丝异样触感。可指尖却触到一小片异常干燥的区域，仿佛那里刚刚被烈日暴晒过三小时。
手机又震。
这次是陌生号码，短信只有一串坐标：【东经116.41°，北纬39.91°，地下三层B-7。】后面跟着一行小字：【肠镜室隔壁，旧设备间。门没锁。】
我盯着那串数字，胃部肌肉不受控地收缩。东经116.41°，北纬39.91°——这不是医院地址。这是京海大学老校区地理系实验室的经纬度。而我们此刻所在的，是京海市第一人民医院新院区，直线距离二十公里。
我起身，塑料椅腿刮擦地面，发出刺耳锐响。走廊尽头那盏灯忽然爆裂，玻璃渣簌簌落下，像一场微型冰雹。我快步走向安全通道，推开厚重防火门的瞬间，一股陈年机油与臭氧混合的腥气扑面而来。楼梯间墙壁斑驳，应急灯绿光幽幽，在台阶上投下我不断拉长又缩短的影子——等等。
影子不对。
我低头。自己穿着深灰卫衣、黑色运动裤的剪影，正安静伏在水泥地上。可就在那影子脖颈处，竟浮着一道极淡的、半透明的蓝色纹路，蜿蜒如藤蔓，末端分出七缕细丝，分别刺入影子的七处关节——肩、肘、腕、髋、膝、踝、足心。
我屏住呼吸，缓缓抬起右手。
影子也抬起右手。
可就在它五指张开的刹那，那七缕蓝丝骤然绷直，像七根无形提线，猛地向上一拽！
影子的左手毫无征兆地反拧过来，五指成爪，指甲暴长三寸，漆黑如墨，尖端凝着一点幽蓝寒光——那形状，分明是蓝银草最致命的倒刺！
我后退半步，后背撞上冰冷的消防栓箱。金属箱体震颤，箱门弹开一条缝，里面除了灭火器，赫然躺着一本硬壳笔记本。封皮是褪色的靛蓝布面，边角磨损露出内衬的铜色金属板，板上蚀刻着三行小字：
【此界非真界】
【此身非吾身】
【此痛……方为信标】
我伸手去拿。
指尖触及布面的刹那，整栋楼灯光 simultaneous 熄灭。
绝对黑暗降临。
但我的视网膜并未陷入混沌。相反，眼前浮现出无数流动的光点，密密麻麻，如星河流转。它们并非静止，而是以不同速率明灭、聚散、碰撞、湮灭——有的炽白如恒星爆发，有的幽紫似黑洞吸积盘，有的则呈不祥的暗红，缓慢脉动，如同垂死者的心跳。
我认得这些光点。
游戏里，每个玩家角色死亡时，魂环溃散的特效，就是这般闪烁轨迹。而此刻，其中三十七颗光点正以惊人速度黯淡、坍缩，最终熄灭。熄灭前的最后一瞬，它们齐齐转向我所在方位，迸发出刺目的白光——那光芒里，竟映出三十七张人脸：有我高中同桌，有常去的奶茶店店员，有上周在地铁里帮我捡起掉落耳机的女生……他们脸上没有痛苦，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平静，嘴唇无声开合，重复着同一句话：
“契约已续。”
黑暗中，我的手机屏幕自动亮起，照亮自己骤然失血的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