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玉致一开始并没有反应过来江玉燕话中的歧义,但随着目光落到远处,看到堂堂阴后的做派,顿时无师自通,理解了江玉燕的意思,一张脸顿时黑了下来。
“恶心!”
“亏你也是女子,却这...
宋玉致眉眼弯弯,指尖绕着腰间刀鞘上垂落的流苏轻轻一捻,那截紫檀木鞘便如活物般在她指间打了个旋儿,鞘口微张,一道薄如蝉翼的银箔倏然滑出,浮于半空——其上墨迹未干,竟是一幅精细手绘的飞马牧场布防图,山径水道、哨楼箭垛、粮仓马厩,连暗桩埋伏的方位都以朱砂点标得清清楚楚,连最刁钻的羊肠小道旁两株歪脖老槐的位置都未曾遗漏。
李秀宁只扫了一眼,便知这图绝非仓促所绘,必是数月潜伏、数十人轮替、以命换来的血线图。她指尖一勾,银箔轻颤着飘至掌心,指尖抚过朱砂点处,忽而冷笑:“阴癸派调兵围而不攻,倒像是怕惊了笼中雀——可鲁妙子若真有圣舍利,又怎会甘作瓮中鳖?祝宗主这盘棋,下得看似沉稳,实则处处露风。”
祝玉妍正斜倚榻沿,一手支颐,另一只手已将话本翻过三页,闻言睫毛微抬,眸光如淬寒冰的针尖,刺向银箔上一处被反复描粗的青石坡道:“风陵渡口东三十里,断崖之下有暗河入口。当年鲁妙子为避我追杀,在飞马牧场地底凿通七条暗渠,唯独这一条,图纸上从未出现过。”她顿了顿,指尖忽然凝起一缕幽蓝真气,点在银箔中央——那处赫然是飞马牧场主堡地基之下,一点朱砂瞬间晕开,如血沁入雪纸,“他藏的不是圣舍利……是他自己。”
话音未落,窗外忽有一声极轻的“咔哒”响,似瓦片微移,又似枯枝断裂。
两人皆未回头。
李秀宁左手五指缓缓收拢,银箔无声碎成齑粉,随窗隙透入的晨风卷走,不留半点痕迹;祝玉妍却将话本合拢,封面上那对交颈鸳鸯被她指腹摩挲得泛出油润光泽,她忽而低笑:“宋阀七小姐,你方才说‘碰巧’来此……可这碰巧,偏巧卡在阴癸派传令信鸽离巢的第三炷香时,又偏巧踩在我与八娘子密谈圣舍利的节骨眼上?”她抬起眼,黑瞳深处似有漩涡流转,“莫非宋缺那把天刀,近来也磨出了听风辨气、隔墙摄魂的本事?”
宋玉致脚尖点地,身子轻盈一旋,竟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,再现身时已坐回桌边,指尖敲着桌面,节奏分明:“天刀不听风,但宋阀的耳目,向来比风更早一步落地。”她忽而倾身,压低嗓音,眼尾挑起一抹锋锐笑意,“阴后可知,昨夜子时,慈航静斋三名净念禅宗外围执事,扮作游方僧,自洛阳西门出城,一路快马,今晨卯时三刻,已入飞马牧场十里外的观音庙——他们带的不是经卷,是三枚‘净世梵钟’引信。”
李秀宁眸光骤凛。
净世梵钟,慈航静斋秘传奇器,非为攻敌,专破邪功。其引信一旦点燃,百丈之内,所有魔功真气如沸汤泼雪,瞬息溃散,连阴癸派最精纯的《天魔功》第七重“幻魔身”,亦会在三息内真气逆冲,七窍流血。
祝玉妍脸上慵懒之色彻底褪尽,指尖无意识掐进话本封面,那对鸳鸯眼珠竟被她硬生生碾出两道裂痕。她沉默须臾,忽而展颜一笑,艳色逼人:“好!好一个‘佛前燃灯,照破魔窟’!”她霍然起身,黑纱衣摆猎猎如墨云翻涌,“传我谕令——边不负、闻采婷即刻率‘姹女营’三百精锐,伪装成流民,混入观音庙周遭乞讨;云霞二人领‘玄阴卫’二百人,埋伏于飞马牧场西岭松林,见梵钟青烟升起,不必等我号令,立刻放火——不是烧庙,是烧山!烧尽十里松林,烟障遮天,让那些和尚的‘净世’,先尝尝什么叫‘混沌’!”
她话音未落,门外忽传来一声极细的竹哨声,短促如鹤唳。
祝玉妍神色微变,转身推开窗棂——只见一只通体漆黑、尾羽却泛着幽蓝光泽的信鸽正立在窗沿,左爪上系着一枚拇指大小的青铜铃铛,此刻正微微震颤,发出几不可闻的嗡鸣。
宋玉致眼尖,一眼认出那铃铛纹样:“是鲁妙子的‘青鸾引’?可这铃声不对……青鸾引该是清越三转,此声滞涩,似有淤堵。”
李秀宁已掠至窗边,素手一探,指尖未触铃身,只以一缕真气裹住铃舌轻轻一拨——
“叮……”
一声哑响。
铃舌竟从中断裂,断口处渗出淡金色粘稠液体,散发出极淡的、类似陈年龙脑与腐土混合的气息。
祝玉妍瞳孔骤缩,一把夺过铃铛,指甲刮开断口金液,凑近鼻端一嗅,面色瞬间铁青:“尸蜃毒……还混了‘蚀心蛊’的幼虫涎。这铃铛,被人动过手脚,且动手之人,深谙鲁妙子机关之道,连青鸾引内部机括的咬合间隙都算得毫厘不差。”
屋内霎时死寂。
李秀宁缓缓直起身,指尖一弹,那滴金液化作一点星火,无声湮灭:“有人比我们更急着进飞马牧场。且此人,既懂鲁妙子的机关,又敢对阴癸派的信使下手……”她目光如刃,直刺祝玉妍,“阴后,你当年那一掌,当真只拍在鲁妙子背上?”
祝玉妍喉头微动,未答,却将手中话本狠狠掷于地上。书页散开,恰停在一页——画中男子负手立于孤峰之巅,长衫猎猎,半张侧脸隐在云雾里,唯有一双眼睛清晰无比,瞳仁深处,两点墨色漩涡缓缓旋转,仿佛能吸尽世间所有光亮。
那是《天魔策》残卷中,唯一一幅未署名、未注解的插图,江湖中人唤它——“魔主窥天图”。
宋玉致盯着那双眼,忽然打了个寒噤,下意识按住腰间刀柄:“这图……我曾在宋阀密档里见过拓本。拓本右下角,有父亲亲手批注四字——‘此獠未死’。”
话音刚落,窗外梧桐树冠猛地一颤!
并非风过。
而是有东西,正从极高处坠落。
李秀宁袖袍鼓荡,一道无形气劲轰然撞向窗外——
“砰!”
梧桐巨枝应声炸裂,木屑如箭迸射,却不见人影。
唯有半截染血的断指,裹着一片墨色衣角,打着旋儿坠下,在三人眼前划出一道凄厉弧线,啪嗒一声,落在祝玉妍脚边。
断指指甲乌黑,指腹覆着细密鳞纹,断口处肌肉虬结翻卷,竟如活物般微微抽搐,渗出的血珠落地即凝,化作一颗颗赤红晶石,映着朝阳,折射出妖异血光。
祝玉妍俯身,指尖悬于晶石上方三寸,一丝真气探出——
晶石内,赫然蜷缩着一条细如发丝的赤色小蛇,双目紧闭,却在真气触及的刹那,骤然睁眼!
那眼珠,竟是与《魔主窥天图》中一模一样的墨色漩涡!
“嗤——”
晶石化作飞灰,小蛇亦在顷刻间干瘪碎裂,唯余一缕焦臭青烟,袅袅升腾。
李秀宁看着那缕烟,声音冷得像冰:“他回来了。”
宋玉致拔刀出鞘三寸,刀身映出她苍白的脸:“谁?”
祝玉妍缓缓直起身,黑纱拂过脚踝,她弯腰拾起地上话本,指尖抹过那幅“魔主窥天图”,将两点墨色漩涡,尽数擦去。再抬头时,眼底已无半分波澜,唯余万载玄冰般的森寒:
“石之轩