刀下,是死于心魔。”
李秀宁浑身一寒。
“所以鲁妙子不怕祝玉妍,不怕边不负,甚至不怕魏武。”宋玉致收回视线,指尖抚过刀鞘上一道细微裂痕,那是今晨她试刀时留下的,“他只怕一样东西——心魔照影。而能照见心魔、又不被心魔所噬的……天下只有一把刀。”
夜风骤急,吹得窗纸簌簌作响。
李秀宁缓缓抬起右手,腕上一只白玉镯滑至指尖,通体莹润,内里却有一道极细的血丝,如活物般缓缓游走。她盯着那血丝,声音轻得像叹息:“原来……李阀祖祠地下,那口封印了七十二年的青铜棺,一直没合上盖。”
宋玉致眸光一闪,却未追问,只将刀鞘往肩头一扛,转身走向门口:“子时三刻,还剩两个半时辰。李秀宁,你若还当自己是李阀八娘子,就别在闺房里数绣花针了。”
她拉开房门,月光泼洒进来,将她身影拉得极长,斜斜投在地面,竟与墙上那幅褪色山水画中一条蜿蜒溪流悄然重合——溪水尽头,赫然一座石窟,窟口藤蔓垂落,隐约可见“第七层”三个篆字,墨色淋漓,犹带血气。
李秀宁望着那影子,久久未动。
直至宋玉致脚步声消失在楼梯转角,她才缓缓抬起左手,轻轻摩挲右手腕上玉镯。玉质冰凉,血丝却烫得灼人。
她忽然想起昨夜梦中,自己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原上,脚下并非积雪,而是无数破碎的镜子。每一块镜子里,都映着不同的自己:有的执剑怒目,有的持卷微笑,有的披甲策马,有的素手调羹……所有镜中的她,全都伸出手,指尖直直指向同一个方向——
飞马牧场北崖。
而就在她凝神细看时,所有镜面骤然炸裂!碎片纷飞中,一只苍白的手自最大那块镜面后缓缓探出,五指张开,掌心赫然托着一枚赤纹卵状之物,表面血丝如活,正随她心跳搏动。
咚、咚、咚。
与此刻腕上玉镯中的血丝,同频共振。
李秀宁闭了闭眼。
再睁眼时,眸底最后一丝犹豫已被碾得粉碎。她扯下腕上玉镯,反手掷向铜盆——
“当啷!”
玉镯沉入水中,水面血丝瞬间暴涨,如蛛网蔓延,将整盆清水染成浓稠暗红。红水中,鲁妙子那张空洞的脸再度浮现,嘴唇开合,无声吐出两字:
【快走。】
李秀宁却笑了。
她转身走向床榻,掀开褥子,抽出一把通体漆黑的短匕。匕首无锋,刃身布满细密云纹,纹路深处,隐隐透出暗金色光晕。她以拇指抹过刃脊,一滴血珠沁出,滚入云纹缝隙,刹那间,整把匕首嗡鸣震颤,云纹金光大盛,竟在半空投下一道虚影——
虚影中,一名少年负手而立,眉目与李秀宁七分相似,却更添三分桀骜,三分孤绝。他腰间悬的,不是短匕,而是一柄薄如蝉翼、通体透明的飞刀。
刀未出鞘,寒意已彻骨。
“哥哥……”李秀宁指尖抚过虚影面颊,声音轻得像一句耳语,“你当年封刀入冢,说等魔祸临世再启刀匣。如今,魔祸已至北崖。”
她收回手,虚影消散。
窗外,月移中天,松涛阵阵,似万鬼低语。
李秀宁将短匕贴身藏好,抬步走向门口。经过铜盆时,她脚步微顿,俯身掬起一捧血水,任其从指缝滴落。水珠坠地,竟未洇开,反而凝成一颗颗赤红小珠,滚入地板缝隙,消失不见。
她推开门,月光倾泻而入,照亮她身后空荡的房间。
唯有那铜盆中,血水缓缓旋转,水面倒影不再映出石窟,而是渐渐浮现出一行新字,笔画扭曲,仿佛由无数挣扎的人脸拼凑而成:
【飞刀未出,心魔已降;北崖松林,无路可退。】
字迹浮现刹那,整座客栈忽然陷入死寂。
连风停了。
连虫鸣没了。
连李秀宁自己的心跳声,都听不见了。
她知道,这不是幻觉。
是真正的——万籁俱寂。
因为下一刻,北崖方向,一道青灰色的刀光,无声无息,劈开了整片夜幕。
那光不似雷霆之暴烈,不似月华之清冷,只有一种令人骨髓冻结的“空”。
空无一物,却又无所不在。
李秀宁抬眸望去,瞳孔深处,映着那道刀光,也映着刀光之后,松林深处缓缓走出的玄衣身影。
他走得极慢。
每一步落下,松针簌簌而落,却在离地三寸时,尽数化为齑粉。
他腰间刀鞘轻晃,鞘口微张,露出一线幽光。
那光,比北崖千年寒潭更冷,比鲁妙子毕生心血更沉,比祝玉妍一掌拍碎的过往更痛。
李秀宁忽然明白了鲁妙子为何要示警。
不是警告她们勿入北崖。
而是警告——
当那把刀真正出鞘时,世间再无旁观者。
所有人,都将沦为心魔祭坛上,待宰的羔羊。
她深吸一口气,抬步,迎着那道刀光,走入夜色。
身后,铜盆中血水彻底干涸,只余一层薄薄赤霜,霜面光滑如镜,清晰映出她决绝的背影,以及影子边缘,悄然游走的第三道暗影——
那影子没有五官,只有一双眼睛的位置,燃烧着两簇幽蓝色的火苗。
火苗摇曳,映照出松林深处,石窟第七层洞口,一道缓缓合拢的青铜巨门。
门缝将闭未闭之际,门内传来一声极轻、极淡的叹息,似来自亘古,又似来自明日:
“终于……等到你了。”
夜风重起,卷走最后一丝余音。
北崖松林,子时三刻,将至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