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弑父都敢,还怕多一个少一个么。”
裴玄不以为然,步步逼近裴礼璟:“本王以性命发誓,说到做到!”
裴礼璟毫不怀疑裴玄当真敢。
他深吸口气弯腰坐下,面上的慈祥收回,也懒得再装了:“你能来,说明我还有利用价值。”
那一对鹦鹉的事,他想了很久,都想不明白究竟是谁。
裴玄嗤一声,直接戳破:“许家那个蠢货抬举你,画几句大饼,瞒着一群侍卫顺利送来些蟹黄酥就当真......
第三日清晨,天光微明,季府西角门忽有两辆青帷马车悄然停驻。车帘掀开,下来的是长公主府的内侍总管与玄王府的掌事嬷嬷,二人皆未带随从,只捧着一只紫檀匣子并一封素笺,径直往季老太爷所居的松鹤堂而去。
松鹤堂内香炉青烟袅袅,老太爷正靠在紫檀榻上听小厮读《孝经》,见人来也不抬眼,只将手中佛珠捻得更响了些。内侍总管躬身呈上匣子,声音压得极低:“长公主亲命奴才送来,说是老太爷寿辰将至,特备‘松龄鹤寿’四字匾额一副,另附南疆雪参一对,养心安神,最宜老人家晨起服食。”
老太爷眼皮一掀,目光扫过那匣子边缘一道暗红朱砂印——正是长公主府私印“昭德”二字,不偏不倚,恰盖在匣盖榫卯接缝处。他指尖一顿,佛珠珠串啪地断开,乌木珠子滚落满地,清脆如雨。
“她送的?”老太爷终于开口,声如枯枝刮石。
“是。”内侍总管垂首,“长公主还说,流萤郡主身子弱,近来多亏季家照拂,日后若需调理,玄王妃愿亲为诊脉,不收分文。”
老太爷没应声,却将手边一本翻旧了的《礼记》合拢,书页间夹着半张泛黄纸片——那是二十年前季大夫人初嫁时亲手抄录的《女诫》,字迹娟秀,末尾墨痕犹新,似是近日才补过一笔。他指腹摩挲着那处墨迹,忽然问:“季长淮昨夜几时回的?”
小厮答:“戌时三刻,与季六公子一道回来的,两人在后花园站了半个时辰,未曾说话。”
老太爷闭目片刻,再睁眼时,目光已沉如寒潭:“去,请三位爷,巳时三刻,松鹤堂议家事。”
消息传开,季府上下顿如沸水入油。大房静得能听见檐角铜铃轻颤;三房廊下几个姨娘挤在一处窃语,话音未落,便被季三爷一记冷眼钉回屋去;唯有二房院中,季二夫人正指挥丫鬟将新糊的窗纸揭下,换上簇新的云纹银纱,一面笑:“今日风好,透光也亮,往后这院子,该换块匾了。”
巳时正,三位季家老爷依序而入。季大爷着石青常服,腰杆挺得笔直,袖口却微微发皱——那是昨夜攥拳太久留下的褶皱;季二爷青袍崭新,玉带束得一丝不苟,连腰间荷包都换了新绣的缠枝莲;季三爷则一身月白直裰,袖口磨得起了毛边,左手始终按在右腕旧伤处,指节泛白。
老太爷未坐主位,反坐在东侧矮榻,身后屏风绘着一幅残雪孤松图。他示意三人落座,自己却捧起一杯热茶,吹了三口气,才啜饮一口。
“昨日,长公主送了雪参。”他道。
季大爷脊背一僵。
“前日,玄王妃遣人来问,流萤郡主可曾用过鹿茸膏。”老太爷又道,目光扫过季二爷,“裴玄昨日荐了季长浚去京北大营。”
季二爷喉头滚动,未言。
“再往前推三日,季四公子在刑部递了状子,告许家庶子强占民田,状纸末尾,盖着玄王妃的私印‘宁心’二字。”老太爷缓缓放下茶盏,杯底磕在案上,发出一声钝响,“你们可知,那许家庶子,是许妃娘娘嫡亲的表弟?”
堂内死寂。窗外风过竹林,沙沙作响,竟似千军万马踏过。
季三爷忽然笑了一声,笑声干涩:“父亲莫非真信,长公主是为流萤出气?她杀驸马那一刀,是替季家挡灾。如今再送参、问药、荐人、递状……哪一样不是拿季家当筏子,搭她的桥?”
季大爷猛地抬头:“三弟!你这话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就是——”季三爷直起身,目光如刀劈向季大爷,“大哥,你真以为流萤小产是意外?那日宫宴,许妃敬酒时,袖口坠了一粒金粟粉,混在蜜饯里。我亲自验过,金粟粉遇热化水,入腹即散,三日内无迹可寻,唯独损胎元。可巧,那蜜饯,是长公主府送来的。”
季大爷面色骤白,手指掐进掌心:“你……你早知?”
“我知,二哥也知。”季三爷冷笑,转向季二爷,“二哥那日拦住我,说‘再等一等’,等什么?等玄王妃把京北大营的兵权塞进咱们二房手里?等长公主把许家拖下水,再顺手把季家摘干净?”
季二爷终于开口,声音沉稳:“三弟,你既知金粟粉,为何不报官?”
“报官?”季三爷嗤笑,“大理寺卿是许妃族叔,刑部侍郎是许家姻亲。我若报官,状纸未到御前,人先被灌了哑药沉进护城河。二哥,你真当裴玄荐长浚去京北大营,是为酬谢?他是要给季家一个‘不得不分’的由头——京北大营统率,需得户部单独立档、宗人府备案、兵部核验三代清白。若季家不分家,长浚的籍贯填何处?季家宗谱上,他属哪一房?”
他顿了顿,目光如淬火之刃:“父亲,您当年定下‘谁有出息,家产归谁’的规矩,是怕季家散了,还是怕季家……不敢散?”
老太爷一直闭目听着,此刻缓缓睁眼,眸中浑浊尽褪,竟如古井映月,清明得令人心悸。他抬起枯瘦的手,指向屏风上那幅残雪孤松图:“看见松根下的石头没有?”
三人顺着望去——松树盘根错节之下,果然压着一块黑黢黢的顽石,石缝里钻出几茎枯草,在穿堂风里簌簌抖动。
“那石头,是我十七岁那年,亲手埋的。”老太爷声音沙哑,“那时季家刚从岭南迁来,穷得揭不开锅。我跪在祠堂求祖宗保佑,祖宗没应,倒是隔壁许家老太爷,送了十石糙米、三匹粗布。我那时想,许家救我一命,我季家子孙,便该为许家效死。”
他喘了口气,目光扫过三个儿子:“后来许家成了国丈,我季家成了许家的刀。大儿娶许氏女,二儿结亲许家旁支,三儿虽未联姻,可你媳妇的嫁妆,是谁添的?”
季三爷垂眸,不语。
“可如今……”老太爷忽然剧烈咳嗽起来,咳得肩头耸动,小厮慌忙递上帕子,展开一看,竟染着淡淡血丝,“如今许家,要拿我季家当垫脚石,去够那后宫里的龙椅。他们忘了,季家这把刀,也能折。”
他猛地抬手,将茶盏扫落在地,瓷片四溅:“分家!即刻拟契!大房承宗祧、守祖宅,三房另立新祠、掌外务,二房——”他顿了顿,目光如钉子般扎在季二爷脸上,“领京北大营文书,立季氏别支,自建军籍,永不受季家宗法约束!”
季二爷霍然起身,双膝重重砸在地上,额头触地,声音哽咽却字字清晰:“儿,遵命!”
季大爷面如死灰,踉跄扶住椅背;季三爷却仰头大笑,笑声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而落:“好!好!好!父亲终是醒了!”
消息传到翊坤宫时,许妃正在试戴一支赤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