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的时候哭喊个不停,马魁跟王素芳着急忙慌地给孩子去热牛奶,后半夜又得给他换尿布。
弄完这些后,娃娃...
陆泽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马燕背对着自己挤牙膏,那截白皙的脖颈在晨光里泛着微润的光泽,牙刷在嘴里来回动作,腮帮子微微鼓起,像只蓄势待发的小松鼠。她没看他,连余光都没斜一下,可耳根却悄悄爬上了薄薄一层粉,一直漫到下颌线——那点红,比昨夜炕桌上未散尽的酒气还要灼人。
他不动声色地把早餐袋子搁在灶台边,塑料袋窸窣一响,马燕手顿了顿,牙刷尖儿在牙龈上刮出一点轻响,像是故意压着火气。
“豆浆凉了三分钟,油条还烫。”陆泽说,声音不高不低,恰够穿过洗漱间的门框,“师娘说你昨晚没怎么吃晚饭,让我带双份。”
马燕含着满嘴泡沫,从镜子里飞快扫他一眼,又迅速低头吐水,“谁要你带?我又不是三岁小孩,饿不死。”话音未落,喉头一哽,呛得咳了两声,脸颊更红了,眼尾沁出点生理性的水光。
陆泽没接话,转身去掀锅盖,蒸笼里冒着白雾,热腾腾的包子皮儿晶莹半透,隐约可见里头酱色的肉馅。他拿筷子夹起一只,轻轻吹了吹,递到洗漱间门口:“趁热。”
马燕拧开水龙头哗啦啦冲脸,水珠顺着下巴滴在蓝布围裙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。她没伸手,只把毛巾往脸上一蒙,闷声闷气:“放那儿。”
陆泽便真把包子搁在搪瓷盘里,又倒了小半碗豆浆,用勺子沿碗沿慢慢搅动,看豆花在热气里浮沉。厨房窗台上摆着一盆指甲草,叶子肥厚青翠,昨夜被雨水洗过,叶尖悬着颗将坠未坠的露珠,颤巍巍晃着天光。
“你昨天用我杯子的事……”他忽然开口,语气平得像在讲天气。
马燕猛地扯下毛巾,湿漉漉的脸绷得紧紧的:“闭嘴!”
“好。”陆泽立刻噤声,低头喝了一口豆浆,喉结上下一滑,睫毛垂着,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。他搁下碗,慢条斯理擦了擦嘴角:“不过师娘刚才在院里碰见吴婶,说吴婶夸你昨儿教她闺女解了一道数学题,解得特别巧。”
马燕正拧着毛巾,闻言指尖一顿,毛巾角滴下一串水珠,“……那题本来就不难。”
“是不难。”陆泽点头,“但吴婶说,你讲题时手比划得跟指挥交响乐似的,她闺女听懂了,连她自己都听懂了。”
马燕耳根又热起来,她把毛巾往竹架上一甩,水星子溅到陆泽手背上,“你偷听我们说话?”
“没偷听。”陆泽抬手抹了把水,“是师娘主动说的。她说你讲题时眼睛亮得像探照灯,照得人心里都敞亮。”他顿了顿,忽然问,“你昨晚睡着没?”
马燕正踮脚去够橱柜顶上的玻璃罐,里面装着晒干的槐花蜜,闻言脚尖一僵,差点踩空矮凳。她扶着柜沿稳住身子,声音发紧:“关你什么事?”
“不关。”陆泽仰头看她,晨光落在他眼窝里,投下浅浅的影,“就是觉得,人要是总睡不着,心口会闷。闷久了,容易长针尖大的疙瘩。”
马燕猛地转身,槐花蜜罐子哐当一声磕在柜沿上,琥珀色的蜜淌出一道细线,“陆泽!你再胡说八道——”
“汪新来了。”陆泽忽然侧身让开门口。
马燕一愣,随即听见院门外清亮的喊声:“燕儿姐!陆师兄!师傅说今儿上午带我去段里认设备,让我先来拿图纸!”话音未落,汪新已窜进厨房,额角沁着汗,手里攥着张叠得皱巴巴的线路图,目光在两人之间飞快扫过,又落回马燕通红的耳垂上,嘿嘿一笑:“哟,燕儿姐脸咋这么红?中暑啦?”
马燕抄起案板上的蒲扇就朝他挥:“滚出去练你的扳手!”
汪新灵活地后撤半步,扇风扑了个空,笑得更响:“哎哟喂,这火气比吴婶家蛋王打鸣还冲!”他凑近陆泽,压低嗓子,“师兄,你昨儿是不是惹燕儿姐生气啦?我爹今早出门时,脸也这么红,还一个劲儿叹气,活像刚啃完十斤辣椒。”
陆泽刚要答话,院门又被推开,马魁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工装裤,肩头还沾着几点煤灰,手里拎着个帆布工具包,身后跟着王素芳,正把一叠煎饼果子塞进牛皮纸袋里。
“爸!”马燕赶紧跳下矮凳,顺手把槐花蜜罐子往深处推了推。
马魁扫了眼厨房里三人,目光在女儿微乱的鬓角和陆泽沾着水渍的手背上停了半秒,什么也没说,只把工具包往桌上一撂:“图纸呢?”
汪新忙把线路图摊开,马魁俯身看,手指粗粝地划过铅笔画的钢轨走向,忽然问:“小陆,你记不记得老北站信号楼东侧第三根电杆底下,有块松动的水泥盖板?”
陆泽立刻答:“记得。去年雨季塌陷过,我跟段里检修组补过两次,第三次换成了镀锌钢板,底下垫了两层沥青油毡。”
马魁点点头,直起身时,目光掠过陆泽耳后一道浅淡的旧疤——那是三年前追捕逃犯时,被铁丝网刮的。他喉结动了动,到底没问,只转向汪新:“走,上车。小陆,你留下帮素芳收拾院子,昨儿下雨,排水沟堵了。”
“哎!”陆泽应得干脆。
马魁临出门又顿住,回头看了眼马燕:“燕儿,别光顾着看书,抽空去趟粮店,买五斤小米,你妈想熬粥。”
马燕怔住:“咱家不是还有吗?”
“前两天借给李家了。”马魁语气平淡,仿佛只是在说天气,“人家孩子发烧,煮粥养胃。”
王素芳在院里插话:“对,我忘了跟你说。你李婶昨儿哭得眼睛都肿了,说是孩子烧到三十九度七,药都灌不进去……”
马燕没再追问,默默去取墙角的竹篮。陆泽已挽起袖子,蹲在排水沟边用铁钩掏淤泥,裤脚沾了泥点,脊背弯成一道利落的弧线。马燕提着篮子经过他身边时,脚步极轻地顿了一下,篮子里的小米粒簌簌滚向一边,露出底下压着的半张揉皱的稿纸——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数学公式,最底下一行用红笔写着:“若f(x)=sinx,则f''(π/2)=?”旁边批注着极小的字:“陆泽说错了一次,第二次才对。”
她飞快把稿纸按回去,竹篮晃了晃,小米粒重新盖住秘密。
粮店离得不远,马燕走得慢。晨风拂过巷口的老槐树,抖落细碎的绿影。她数着脚下青砖的缝隙,三十七块,四十二块,四十九块……数到第五十六块时,眼前忽然晃过陆泽递包子时手背上突起的青筋,还有他低头搅豆浆时,后颈处一小片晒得微黑的皮肤。
“烦死了!”她低声骂了一句,把竹篮换到左手,右手狠狠掐了把自己的虎口。疼。
粮店柜台后坐着赵婶,正用算盘噼啪拨拉着账目,见是马燕,立马堆起笑:“燕儿来啦?小米刚到的,新碾的,香!”她麻利地舀米,忽而压低声音,“你家那事……我听说啦。汪段长昨儿夜里来,马师傅没留饭,连酒瓶子都退回去啦?”
马燕手指一紧,竹篮勒进掌心:“……嗯。”
“唉,老兄弟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