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可他们有没有想过——”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那些僵在原地、脸色灰败的家臣,“是谁把深渊的爪牙放进这座府邸的?是谁让一个孩子出生时就背负着诅咒?是谁,在他尚不能说话时,就用‘异端儿’三个字钉死了他一生的去路?”
没有人应声。
连呼吸都凝滞了。
只有凯尼斯管家倒地后未干的血迹,在青砖地上蜿蜒出一道暗红细线,像一条将断未断的脐带。
伊文站在血线尽头,灵王戟斜垂于身侧,戟尖滴落一滴血,砸在砖缝间,发出极轻微的“嗒”声。
那声音却惊醒了所有人。
一名年迈的文书官忽然颤巍巍抬起手,指着伊文:“你……你刚才说,你只取回了一岁前的记忆?那之后呢?你十一年间流落在外,究竟经历了什么?为何能驾驭亵渎之力?为何能无视神性大地压制?为何……为何你竟能一眼识破凯尼斯?!”
他声音嘶哑,尾音发抖,不是质问,而是濒死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般的叩问。
伊文没看他。
他的视线落在父亲脸上。
埃尔文·凯尼斯仍坐在主位上,脊背笔直如剑,双手交叠于膝,指尖却微微泛白。那双曾斩开深渊领主甲胄的手,此刻正轻轻按在一张摊开的羊皮纸上——那是凯尼斯家族七代以来所有新生儿的灵性初检记录,边缘已被摩挲得起了毛边。
伊文认得那张纸。
母亲奥黛丽分娩那夜,正是这张纸被塞进产房门缝,上面用朱砂写着两个字:【异常】。
不是污染,不是堕落,不是不祥。
只是“异常”。
两个字,便足以让整座伯爵府熄灭三日灯火,让产婆连夜被调往边境哨所,让福克斯抱着襁褓中的他,在暴雪中徒步二十里,只为赶在黎明前抵达洛克学长留下的隐秘传送阵。
“我经历的,”伊文终于开口,嗓音低沉得像地底涌动的岩浆,“是你们亲手写进黑历史里的东西。”
他抬脚,踩在那道血线上。
靴底碾过尚未凝固的暗红,发出细微黏滞的声响。
“你们删改了教科书里关于‘深渊裂隙第一次现世’的记载,把时间从三百年前推到两百七十年前;你们烧毁了圣堂地窖里所有关于‘弥赛亚之胎’的祷文残卷;你们甚至篡改了星轨图,让艾尔西亚大陆在占星师的罗盘上永远偏离半度——只为了证明,我的诞生不是神迹,而是错误。”
他停顿片刻,目光缓缓扫过议事厅高悬的家族徽记——那柄被荆棘缠绕的狩魔弩。
“可真相不会因涂抹而消失。”
“它只是沉进地底,等着某天被掘开。”
话音落下的刹那,整座议事厅的烛火齐齐爆燃!
不是摇曳,不是跳动,而是每一簇火苗都骤然拔高三寸,焰心泛起幽蓝,映得众人脸上光影错乱,恍若群魔共舞。
欧若拉瞳孔骤缩。
她认得这火。
这是【亵渎回响】——当宿主以绝对意志重述被掩盖的真相时,现实会本能地发出震颤,如同久锢的锁链不堪重负,发出第一声悲鸣。
“主人……”她下意识上前半步。
伊文却抬手制止。
他弯腰,从凯尼斯管家尚温的尸身旁拾起一枚铜制怀表。
表盖已碎,齿轮裸露,指针停在三点十七分。
——正是十一日前,伊文被驱逐出府的时刻。
伊文用拇指抹过表盘内侧,那里刻着一行极细的小字:
【愿汝永为凯尼斯之光,纵堕深渊,亦照归途。】
字迹苍劲,是埃尔文的笔锋。
伊文指尖一顿。
他没看父亲,只是将怀表攥进掌心,金属棱角深深嵌入皮肉,渗出血丝。
“父亲。”他忽然说,“您知道为什么我第一拳打的是守门侍卫,而不是直接冲进来吗?”
埃尔文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缓缓合上膝上的羊皮纸,动作极慢,仿佛那纸页重逾千斤。
“因为我想确认一件事。”伊文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确认这府邸里,是否还剩下一个……没被深渊血族寄生的人。”
他松开手,任那枚染血的怀表坠地。
“咔嚓。”
表壳彻底碎裂,露出内里早已停摆的机芯——但机芯中央,竟嵌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、漆黑如墨的晶石。
晶石表面流动着细微的血管状纹路,正随着伊文的心跳,一下,一下,微微搏动。
“这是【深渊种核】。”欧若拉失声低呼,“它……它不该存在于神性大地!”
“可它就在。”伊文垂眸看着那搏动的黑晶,“藏在凯尼斯管家贴身携带的怀表里,藏在每一份送往隐修院的‘净化祷文’抄本夹层中,藏在莫妮卡女仆长每日擦拭的圣母银像底座内……甚至,”他抬眼,目光如刀锋刺向埃尔文,“藏在您书房第三格书架最底层那本《狩魔手札》的装订线里。”
埃尔文闭上了眼睛。
议事厅外,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铜铃声。
那是治安总署特制的【净罪警铃】,一旦响起,意味着现场已确认存在深渊污染源,且污染等级突破临界值。
铃声由远及近,越来越密,最终在议事厅门外戛然而止。
厚重的橡木门被猛地推开。
安东尼·克洛斯子爵带着六名身披银灰斗篷的隐秘机动部队成员闯入。他们胸前的徽章并非治安署的天平,而是交叉的匕首与荆棘——赛里斯直属情报机构【影棘】的标记。
子爵的目光第一时间锁定地上那枚搏动的黑晶,瞳孔剧烈收缩。
“深渊种核……活体?”他声音干涩,“这不可能!它在神性大地连维持形态都困难!”
“可它活了。”伊文说,“而且活得比你们想象中更久。”
子爵猛地转向埃尔文,声音陡然拔高:“凯尼斯伯爵!您对此知情吗?!”
埃尔文缓缓睁开眼。
那双眼里没有慌乱,没有辩解,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疲惫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从它第一次在莫妮卡擦拭圣母像时渗出黑雾开始,我就知道了。”
满堂哗然。
“您……您放任它?!”子爵几乎失态。
“不。”埃尔文摇头,声音沉静如古井,“我在等它成熟。”
此言一出,连欧若拉都变了脸色。
等它成熟?
——这意味着凯尼斯伯爵非但知情,甚至主动培育污染源?!
“父亲。”伊文忽然笑了,那笑容冷得没有一丝温度,“您是在等它长成足够大的锚点,好让