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当山上这喧嚣的一天又一夜，终于是迎来了尾声。
最终，孙亦谐那路人马靠着狄帮主的“面子”，成功从正面的山路那儿下了山。
虽然有不少人装模作...
黄东来这五招，招招都透着一股子江湖老油子的刁钻劲儿——不是直来直去的劈砍，也不是四平八稳的推掌，而是左一晃、右一滑、脚尖点地如蜻蜓掠水，手肘却似毒蛇吐信，专往人肋下软肉、耳后风池、颈侧大筋这些连少林《易筋经》都护不住的“活穴”上钻。他不求一击毙命，但求先扰你心神、乱你呼吸、逼你低头缩肩——这一套下来，寻常二流高手早被他蹭破三处皮、踢歪两根肋，瘫地上咳血去了。
可寂善大师没咳血，也没缩肩。
他只退了半步，左手食中二指并如剑，斜斜往上一挑，竟在黄东来第三招“鹞子翻身踹耳门”的千钧一发之际，用指尖擦过对方腕骨外侧的“阳溪穴”，力道轻得像拂去一粒尘，却让黄东来整条右臂霎时一麻，指尖发僵，后招登时断了半截。
黄东来心里咯噔一下：“糟！这老和尚指上功夫，已入‘听风辨脉’之境！”
所谓“听风辨脉”，并非真能听见血流声，而是指内力修为到了一定火候，单凭对手衣袖破风之微响、足底碾石之轻重、甚至呼气时喉结起伏的毫厘之差，便能预判其筋络走向、气血流向与发力节点。此等境界，向来是少林“达摩院”闭关长老才有的本事，寻常弟子练到五十岁也未必摸着边儿。
可眼前这位寂善大师，须发虽白，面色却润如婴孩，十指修长如玉，指甲泛青，分明是常年浸淫指功、以寒潭冰泉洗髓养气所致。他方才那一挑，看似随意，实则早已算准黄东来翻身后腰肌绷紧、右臂三阳经瞬时鼓胀的刹那，以“少林拈花指”的三分阴劲，截断其臂臑经气机流转，不伤皮肉，却废其半式。
黄东来踉跄后撤，额角沁出细汗，不是累的，是惊的。
他原以为自己这些年混迹江湖、靠嘴皮子和小聪明苟活，武功早已荒废成笑话；可今日一交手才知，不是自己退步了，是天下高手，竟真一个比一个深不可测！
而更让他脊背发凉的是——寂善大师并未乘胜追击。
他只静静立着，双目低垂，左手仍作拈花状，右手却缓缓抬起，朝黄东来方向虚虚一按。
这一按，无声无息，连衣角都不曾掀动半分。
可黄东来却觉得胸口猛地一窒，仿佛有块烧红的铁板贴上了膻中穴，灼热、沉重、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威压，硬生生将他刚提起来的那口丹田气给按了回去。他双腿一软，膝盖不受控地弯了半寸，喉头腥甜上涌，硬是咬牙咽了下去，才没喷出那口逆血。
“这是……‘大金刚伏魔印’？”黄东来嘶声道，声音干涩如砂纸磨木。
寂善大师终于抬眼，眸光清亮，不见怒意，反似悲悯：“施主身负奇毒，经脉错乱，却强运浊气提纵腾挪……再这般折腾三次，心脉自裂，神仙难救。”
黄东来浑身一震。
他身上有毒？他自己都不知道！
可这话从寂善嘴里说出来，却字字如钉，凿进他耳膜深处——那不是试探，不是诈术，是确凿无疑的诊断。
原来……他这十年来每逢阴雨天便胸闷气短、手指发紫、夜里常被噩梦惊醒，竟非酒色过度，而是中了毒？是谁下的？何时下的？为何偏偏选在他最落魄、最无人提防之时？
念头电转间，他眼角余光扫过屋角——那里，江守正正背着手，微微侧身，袖口垂落，遮住了半只手掌。而他右手拇指，正无意识地、极缓慢地摩挲着食指第二指节内侧一道浅浅的旧疤。
那疤痕，呈淡褐色，蜿蜒如蜈蚣，黄东来认得。
三年前，毓秀山庄“赏菊大会”上，江守正曾当众演示过一门失传已久的“腐骨散”配制法。他当时掰开一株枯萎的断肠草，指着茎秆内壁一处褐斑说：“此乃药引‘腐心藤’所留印记，凡中此毒者，三月之内，指尖必现同色细痕，初若蛛丝，渐如蚯蚓，终成蜈蚣——届时，便是阎王点名，勾魂帖到。”
当时黄东来只当是江湖把戏，一笑置之。
此刻，他盯着江守正那只手，只觉一股寒气自尾椎直冲天灵盖。
——那道疤，分明就是“腐心藤”留下的标记！
他张了张嘴，想喊，却发不出声。不是被封了哑穴，是喉咙被自己攥紧了。
而就在这一瞬的凝滞里，寂善大师动了。
他不再用指，不再用印，只是向前踏出一步，袍袖微扬，右掌平平推出，掌心朝天，五指微屈，状若托钵。
这一掌，没有风雷，没有气爆，甚至连空气都未见扭曲。
可云释离瞳孔骤然收缩，脱口而出：“‘菩提心印’？！”
话音未落，黄东来已觉一股浩荡温润之力自掌心涌入，如春水融雪，不灼不烈，却沛然莫御。那股力并不冲击他的脏腑，反而顺着任督二脉徐徐游走，所过之处，郁结多年的寒毒、淤塞的旧伤、乃至昨夜强行催动残存内力时撕裂的细微经络……竟如冰雪逢阳，悄然化开。
他浑身一松，喉头那口腥甜倏然消散，四肢百骸，竟前所未有的轻盈通泰。
可这“轻盈”，只持续了不到三息。
下一刻，那股温润之力骤然转向，化作一道金线，直刺他泥丸宫！
黄东来脑中轰然炸开——不是疼痛，是记忆！
一幅幅画面，碎镜般迸射：雨夜破庙，一个穿灰布僧衣的少年蜷在角落，怀里抱着个襁褓，襁褓里婴儿啼哭不止；少年颤抖着掰开自己手腕，用匕首划开一道口子，将血滴进奶瓶……再然后，是少林山门前，那少年跪在雪地里，额头磕出血来，身后跟着个瘦小女童，手里攥着半块冷掉的窝头……
“淳空……”黄东来喃喃，嘴唇翕动，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。
他记起来了。
他不是黄东来。
他是淳空的师兄，法号“淳明”。
十年前，少林遭毓秀山庄死士夜袭，火焚藏经阁，杀戮僧众三十七人。他为护师弟淳空突围，身中七刀，坠崖濒死，被山下猎户所救，醒来时失忆痴傻，被当成流浪汉收留，改名换姓，成了如今这副市井无赖的模样。
而江守正……当年正是那场夜袭的领队之一。
他给黄东来下的“腐心藤”，本意不是杀人，是锁魂——以毒为契，压制其佛门根基，使其永世不得觉醒，沦为一条只会摇尾乞怜的野狗。
可他万万没料到，今日，竟会由一位少林高僧，亲手替他解了这十年枷锁。
寂善大师收掌，垂眸合十：“阿弥陀佛。苦海无边，回头是岸。施主既已忆起前尘，可知此身何属？此心何寄？”
黄东来怔怔站着，脸上泪痕纵横，却不知是喜是悲。他缓缓抬起右手，摊开手掌——掌心纹路清晰，其中一道，竟隐隐泛着淡金色，形如盘龙，绕指三匝，末端直抵心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