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少林嫡传《洗髓经》修至第七重,才会在血脉深处显化的“龙鳞印”。
他不是废人。
他是淳明。
是那个为护师弟跳下悬崖、血染山涧的淳明。
是那个被剜去记忆、贬作狗奴、却依旧在梦里念着“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”的淳明。
屋内死寂。
寂仁大师跪在地上,咽喉还抵着三字王的剑尖,却忘了挣扎;云释离手中幻云刀气尚未散尽,却停在半空;那五六位掌门级高手,有人手按刀柄,有人暗扣暗器,此刻全都僵在原地,面面相觑——谁也没想到,这混元星际门的“恶贼”头子,竟是少林失踪十年的“淳明”!
而就在这万籁俱寂的刹那,后殿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,吱呀一声,被人从内推开了一道缝。
门后,露出一张苍白却平静的脸。
是淳空。
他没穿袈裟,只着素白中衣,赤足踩在青砖地上,发髻微散,额角还贴着一块未揭的膏药——那是今晨被孙亦谐打出来的淤青。
可他的眼神,澄澈如初雪覆顶的琉璃瓦,映着窗外透入的一线月光,竟比满殿烛火更亮三分。
他目光扫过满地狼藉、跪地的寂仁、持剑的三字王、收势的寂善、怔然的黄东来……最后,落在云释离脸上。
“云施主。”淳空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如古钟轻撞,“你们不必救我。”
云释离一愣:“什么?”
淳空缓步踱出,裙裾拂过门槛,赤足踩在冰冷石阶上,毫无迟疑。
“我本就未曾被囚。”他望向寂善大师,合十一礼,“寂善师叔,多谢您以‘菩提心印’唤醒师兄记忆。若非您今日出手,淳明师兄或许还要做十年黄东来,饮粪啖秽,自甘堕落。”
寂善大师眼中掠过一丝痛楚,却未言语。
淳空又转向寂仁大师,柔声道:“寂仁师伯,您左肋第三根浮肋微裂,是今晨被‘飞蝗石’所伤,您一直未疗,是怕动静太大,惊扰了隔壁屋里的我,对么?”
寂仁大师浑身一颤,老泪倏然滚落。
淳空再看那些持刀握剑的掌门们,轻轻摇头:“诸位前辈,淳空从未害人。若说‘藏污纳垢’,那污垢不在别处,就在各位袖中——毓秀山庄送来的银票、密信、还有……那杯掺了‘忘忧散’的茶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如刃,缓缓划过人群末尾。
江守正脸色惨白如纸,猛地后退一步,撞翻了身后香案上的铜炉。
“江大侠。”淳空声音依旧温和,却让江守正如坠冰窟,“您袖中第三层夹袋里,藏着一张毓秀山庄总舵的地形图。图上朱砂圈出的七个位置,皆是地道入口。而您左手小指指甲缝里,还嵌着半粒未洗净的‘腐心藤’粉末——那粉末,昨夜刚撒在淳信师兄的茶里,对么?”
江守正嘴唇哆嗦,突然暴起,袖中寒光一闪,三枚透骨钉直取淳空双目与咽喉!
可他快,有人比他更快。
云释离的幻云刀气,如影随形,后发先至,三道无形刀气精准斩断三枚透骨钉,余势不减,直削江守正双腕!
嗤嗤嗤——
血光迸现。
江守正惨叫倒地,双手齐腕而断,断口平滑如镜。
他还没来得及哀嚎,一只脚已踩上他胸口。
是黄东来。
不,是淳明。
他赤着脚,踩得不重,却让江守正连喘气都不敢用力。
“师弟……”淳明嗓音沙哑,却带着一种久违的、属于少林僧人的沉静,“你说得对。我们……不必救你。”
他俯身,从江守正怀中扯出那张染血的地形图,看也不看,一把揉碎,纸屑如雪,簌簌飘落。
然后,他转身,面向满殿愕然众人,双手合十,深深一拜。
“诸位武林同道。”淳明的声音,如古寺晨钟,浑厚而坚定,“十年之前,毓秀山庄勾结魔教余孽,夜袭少林,焚我藏经,屠我僧众,掳我师弟淳空,欲炼其纯阳童子之血,祭炼‘九幽噬心蛊’。幸得师父拼死相护,淳空师弟重伤坠崖,侥幸不死,却被毓秀山庄寻获,囚于地牢三年,饱受酷刑,直至前日方被我等寻回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寂仁、寂善,最后落在淳空脸上,眼底翻涌着十年血泪:“而我淳明,当日坠崖未死,却失忆流落江湖,被毓秀山庄识破身份,以毒控之,伪作‘混元星际门’恶徒,四处作乱,败坏少林清誉,只为坐实淳空师弟‘勾结邪教、意图颠覆武林’之罪名……”
满殿死寂。
唯有烛火噼啪,映着众人脸上变幻莫测的神色。
就在此时——
院外,忽闻一声凄厉长啸,如夜枭啼血!
紧接着,六道黑影自高墙外翻飞而入,落地无声,却带起一阵腥风。
为首一人,黑巾覆面,唯露一双眼睛,冷如玄冰,手中长刀斜指地面,刀尖滴血未干。
他身后五人,皆着玄甲,甲片边缘泛着幽蓝冷光,竟是淬了剧毒的“乌鳞铁”。
“混元星际门……不,该叫你们‘毓秀山庄’的狗。”那人开口,嗓音嘶哑,却字字如刀,“主人有令:淳空、淳明,格杀勿论。其余人……一个不留。”
云释离瞳孔骤缩:“是‘玄甲六煞’!毓秀山庄最锋利的六把刀!”
寂善大师脸色肃然:“他们怎会在此?!”
那为首的玄甲人冷笑一声,目光如钩,直刺淳空:“因为……你们那位‘好师兄’淳信,根本不是被掳走的。”
他顿了顿,缓缓掀开自己半边面巾,露出一张刀疤纵横的脸。
“他是我们的人。从十年前,火烧藏经阁那晚起,就是。”
淳空站在原地,月光披肩,白衣胜雪。
他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,清澈,坦荡,又带着一种阅尽千帆后的悲悯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玄甲人一怔:“什么?”
淳空抬眼,望向夜空深处,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:
“他手腕内侧,也有‘腐心藤’的疤。只是他藏得更好,藏在佛珠勒出的旧痕底下。”
满院风止。
连虫鸣都停了。
只有那玄甲人手中滴落的血,在青砖上,绽开一朵朵细小而狰狞的花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