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道是“万恶淫为首”,就连绿林道那边都不把采花贼当人,在座的这些以武林正道自居的江湖道中人,能轻饶...
狄帮主这声喊得中气十足,偏又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惶与颤抖,尾音微微上扬,像一根绷到极限的丝弦,颤得人心口发紧。他额角沁出豆大汗珠,脖子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扼住,喉结在指腹下艰难滚动,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——不是求生欲燃起的光,而是某种早被算准、早已排练过千遍的、近乎癫狂的清醒。
胡闻之则被反剪双臂按跪在地,半边脸颊贴着青砖,嘴角淌血,却咧着嘴,朝人群里某个方向挤了挤眼。
没人接话。
不是没人想接,是根本没人来得及反应。
就在狄帮主话音未落的刹那,院墙外忽有三道黑影如断线纸鸢般翻飞而入,“啪嗒”“啪嗒”“啪嗒”接连三声闷响,竟齐齐砸在众人脚前——那是三颗人头,须发俱全,面目狰狞,双眼圆睁,脖颈断口参差不齐,血还温着,正顺着青砖缝隙蜿蜒爬行,像三条赤红的小蛇。
为首那颗,赫然是毓秀山庄“青鸾堂”堂主柳栖梧。
第二颗,是“白鹭分舵”舵主孟砚舟。
第三颗……竟是真武派一位长老,道袍领口还别着枚褪色的紫霄铜符。
全场死寂。
连风都停了。
方才还跃跃欲试要并肩子上的群雄,此刻连呼吸都屏住了,只觉一股寒气自尾椎骨直冲天灵盖,激得头皮层层发麻。有人下意识后退半步,靴底碾过血迹,发出黏腻的“滋啦”声,听得自己耳膜嗡嗡作响。
孙亦谐却在此时,缓缓拍了拍手。
“啪、啪、啪。”
三声,清脆,从容,带着点懒洋洋的赞赏意味。
他甚至没看地上那三颗人头,只把目光落在狄帮主脸上,唇角微扬,露出个心照不宣的笑:“狄兄,你这‘言’,倒是比佛号还管用。”
狄帮主喉咙被扼,没法笑,但眼尾的纹路却舒展开来,像一条终于等来潮信的老鱼:“孙……掌事……高见。”
“高见不敢当。”孙亦谐往前踱了两步,靴尖离那摊血泊不过寸许,却似踩着金阶玉路,“只是昨儿夜里,小弟闲来无事,顺手拆了毓秀山庄设在后山坳里的七处暗桩,顺手翻了他们三座粮仓、两间铁匠铺、一座铸币坊……哦,对了,还有他们养毒蜂的蜂房。”他语气轻描淡写,仿佛说的是今早吃了几碗豆花,“拆着拆着,就碰上了几个穿夜行衣的,正扛着三口箱子往山下运。箱子沉,锁也新,可箱缝里漏出来的,不是血,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忽然伸手,从自己袖口内衬里抽出一截东西——半截灰扑扑的、沾着暗褐色污渍的脊骨,约莫两指宽,三寸长,断口处还残留着细密齿痕,像是被什么活物生生啃断的。
“……是这个。”
他把那截脊骨朝前一递,距离狄帮主鼻尖不过三寸。
狄帮主瞳孔骤然收缩,喉结猛地上下一滑,几乎被扼断的气管里挤出一声短促的、破风箱似的抽气声。
孙亦谐却已收回手,指尖捻着那截骨头,慢条斯理地用拇指抹去表面浮尘,动作熟稔得如同擦拭一柄爱刀:“这骨头,是从毓秀山庄‘地牢’最底下一层的尸堆里扒拉出来的。跟淳信师父房里那本《百骸图》上画的,一模一样。那图册第十七页,画的正是‘人脊第七椎,受震则髓沸而神乱’——啧,写得真文雅。可咱粗人不懂文雅,只晓得,这骨头若插进活人后颈,再轻轻一旋……”
他指尖倏然一拧,那截枯骨竟在掌心“咔”地一声裂开一道细缝,簌簌落下几粒灰白骨粉。
“……人就疯了。疯得比狗还听话。”
话音落处,院中几十道目光,齐刷刷钉向屋内——钉向淳信昏迷不醒的身躯。
寂贞大师浑身一颤,脸色由赤转青,又由青转煞白,手中佛珠“噼啪”崩断,十八颗檀木珠滚落青砖,弹跳着散向四面八方,像十八颗骤然熄灭的星辰。
“阿弥陀佛……阿弥陀佛……阿弥陀佛……”
他嘴唇翕动,一遍遍诵着佛号,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,再无半分方丈威仪,倒像个迷途老叟,在雪夜荒原上徒劳呼喊着早已走失的幼子。
孙亦谐却不再看他,只将那截脊骨随手抛给身旁一名蒙面人。那人抬手接住,动作轻巧得如同拈起一片羽毛,随即身形一闪,竟如烟雾般消散于众人视线之外——连衣角都没留下一缕。
“现在,诸位还觉得,淳信师父,是被冤枉的么?”
孙亦谐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凿进每个人的耳鼓。
无人应答。
不是不想答,是答不出。
真相若是一柄淬毒匕首,此刻已抵住所有人的咽喉,刀尖冰凉,寒气刺骨。你若说“是”,便等于承认毓秀山庄早将魔爪伸入武当腹地,更坐实了淳信不过是颗被操控的棋子,那此前所有围攻孙黄二人的义愤填膺,便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;你若说“不是”,那地上三颗血淋淋的人头、狄帮主颈上那只铁钳般的手、还有孙亦谐手中那截能令活人成疯犬的脊骨……又该如何解释?
沉默,是此刻唯一的答案,也是最锋利的刑具。
就在这令人窒息的静默里,一直缩在屋角、被姜暮蝉“护”在身后的凌楼主,忽然动了。
她没说话,只是抬起手,用指尖轻轻拂过自己左腕内侧——那里,赫然有一道新鲜的、细若游丝的浅痕,皮肉微绽,渗出一点殷红血珠,像初春枝头将坠未坠的一颗露水。
姜暮蝉瞳孔一缩,立刻会意,上前半步,不动声色地挡住了她手腕。
可这一幕,已尽数落入孙亦谐眼中。
他眸光微凝,随即一笑,笑意却未达眼底。
“好戏,该收场了。”他忽而转身,面向院外,朗声道,“各位,今日之事,皆因淳信师父被奸人所控、误入歧途而起。我混元星际门,虽名声不显,却也知‘除魔卫道’四字何解!现下贼首伏诛,余孽授首,真相大白,我等……”他故意拖长尾音,目光扫过六名蒙面人,“……也该功成身退了。”
六名蒙面人闻言,齐齐抱拳,动作整齐划一,如镜中倒影。
孙亦谐再不看众人一眼,转身便走,脚步沉稳,袍袖翻飞,径直穿过院门。姜暮蝉紧随其后,一手仍虚扶着凌楼主肘弯,另一只手却悄悄探入袖中,指尖在袖口暗袋里飞快一勾——一枚指甲盖大小的、泛着幽蓝微光的蜡丸,已被无声纳入掌心。
院门外,月光惨白,洒在青石阶上,冷硬如霜。
孙亦谐踏上第一级台阶,忽又驻足,侧过脸,对着院内众人,露出一个极其灿烂、甚至有些孩子气的笑容:“对了,差点忘了——淳信师父房里那本《百骸图》,我顺手带走了。诸位若想查证,不妨去他枕下第三块青砖的夹层里……找找看?”
话音未落,他身影已如离弦之箭,掠入浓墨般的夜色深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