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殿有问题,黑蛇与另几人站在殿外没有贸然闯进去。
老头太镇定了,镇定的不像是被逼到绝路上的人。
黑蛇...
雾气在青云观前山盘桓了三日未散。
山势愈高,雾愈浓,白蛇盘踞峰顶岩石之上,通体鳞片吸饱了水汽,泛出微润的银白光泽。它不言不动,只将头颅微微昂起,鼻翼翕张,一缕缕清冽湿冷的癸水之气便如细流般沁入七窍,顺经脉沉入丹田。腹中那团温润内息缓缓鼓荡,似有活物搏动,每搏一次,脊骨便轻轻震颤一分,仿佛底下正有新骨悄然推挤、延展、咬合——那是第七百岁劫数初临的征兆,是血肉重铸的序章。
它已不再只是游走于泥塘荒野的黑蛇。
蜕色为白,非是皮相之变,而是灵髓淬炼之后的自然返照。凡间所见之白影,是阳神离体时衣袍沾染天光所映;而此刻盘踞山巅者,乃真身显化,鳞甲之下血脉奔涌如江河,每一寸肌理皆蕴藏破土拔节之力。昨夜子时,它曾悄然潜入后山古松林,以尾尖轻叩老松根须,忽觉树心深处传来一声悠长叹息,枝叶无风自动,簌簌抖落百年积尘——那株千年松竟认得它了。
雾气最浓时,山下忽起钟声。
不是青云观的晨钟,而是南麓十里外一座残破土地庙里传来的铜钟余响。声音喑哑断续,却奇异地穿透雾障,直抵峰顶。白蛇信子微吐,略一凝神,便知那是土地庙中一尊泥胎神像体内,残存着半缕香火灵性,正因感应到山顶灵气异动而自发鸣钟示敬。这香火微弱如萤,本不该有此灵觉,偏生在它吐纳之间,被引动共鸣。
它忽而想起昨夜小羽说过的话:“灵界北面两时辰处有座道观,山下宫观名‘栖霞’,供的是太乙救苦天尊。”当时它只摇头作罢。可此刻听着这声钟响,心头却莫名一跳——那钟声节奏,竟与栖霞观早课钟谱暗合。
雾霭渐薄,天光自东裂开一线金边。
山腰处,挑水道人第三次驻足仰望。他肩头担着两桶清水,桶沿还挂着水珠,却浑然不觉滑落。只见雾隙之中,一道修长白影自峰顶蜿蜒而下,贴着陡崖游移,鳞片掠过嶙峋石壁,竟未擦出半点声响;行至半山腰古藤垂挂之处,它忽然停住,首尾微曲,昂首向天,喉间隐隐滚动低鸣,似在应和什么。
道人屏息凝神,再定睛时,白影已没入更深雾中,唯余藤蔓轻轻摇晃,几片青叶打着旋儿坠入云海。
他怔立良久,终是放下扁担,双手合十,朝山顶方向深深一揖。这一礼,不为神,不为仙,只为那无声游过山脊的活物——它身上有种东西,比青云观藏经阁里泛黄卷轴上写的“蛟属通灵”更沉实,比祖师画像里拈诀踏罡的威仪更真切。那是活出来的尊严。
雾散尽那日,山下传来消息:县城西市口贴出告示,县令亲自督办,悬赏百两纹银,寻“坠龙残骸”或“目击确证”。告示末尾盖着朱红大印,旁边另附一行小字:“若有妖物作祟,祸乱乡里,许以猎妖符一道,由县学训导亲授驱邪法。”
白蛇正伏在观后药圃里拔草。
这处药圃是它三年前悄悄开辟的,藏在断崖背阴处,上方悬着青云观废弃的引水石槽,每逢雨季,山泉顺槽而下,恰好浇灌下方五畦草药。它种的不是寻常甘草黄芪,而是从灵界药田移来的几株“雾隐参”,叶片薄如蝉翼,遇光即蜷,唯在浓雾中舒展吐纳。今晨雾气初收,参叶边缘还凝着露珠,颗颗澄澈,映出它俯身时微缩的竖瞳。
听见消息时,它爪尖顿住。
不是惊惧,而是厌倦。
那“猎妖符”三字如针扎耳。它见过青云观库房里封存的旧符匣,灰布裹着桐木匣,匣角刻着“庚子年制”,里头叠着二十七张朱砂黄纸,每一张都画着镇妖雷纹,符胆处压着一粒干枯蛇牙——据说是三百年前某位观主诛杀一条作乱黑蟒所得。它曾趁月夜潜入库房,静静看过那些符。纸上雷纹狰狞,可墨迹早已黯淡,蛇牙也酥脆易碎。真正让它停驻良久的,是符纸背面一行蝇头小楷:“此獠虽恶,然临终吐珠护雏,吾焚其躯,留牙为戒。”
戒什么?戒勿滥杀?戒勿忘其亦有亲族?还是戒后人莫将符纸当真理?
它没动那匣子,只默默退出,顺手带上了门。
晌午,观中老道长拄杖踱至后山。
他没走近药圃,只在远处青石上坐下,解下腰间葫芦,仰头饮了一口浊酒,酒香混着山野草气漫开。白蛇听见动静,抬眼望去。老道长也正看着它,目光平和,不见试探,亦无悲悯,倒像两位熟人隔着篱笆打个照面。
“听说你昨儿游过山腰古藤?”老道长问,声音沙哑如磨石。
白蛇点头,信子轻点地面。
“藤根底下埋着块碑,宋时立的,写‘此处有灵,樵采勿近’。后来雷劈了半截,字糊了,就没人当回事。”老道长笑了笑,酒气氤氲,“可藤子活得比咱们都久。它记得。”
白蛇静听,尾尖在泥土里缓缓划了个圈。
“坠龙的事,县里闹得凶。”老道长话锋一转,“有人要查,有人要烧,有人想借机开仓放粮,还有人……半夜往城隍庙后墙泼狗血,说是要‘污其神格,镇其龙气’。”
白蛇眸光微沉。
“我年轻时也信过这个。”老道长望着远处云海翻涌,“以为龙是祥瑞,蛟是孽畜,非此即彼。后来守藏经阁三十年,翻烂了《云笈七签》《玄览洞微》,才明白一个理儿——天上飞的,地上跑的,水里游的,只要开了灵窍,便都是一口气吊着的命。祥瑞也好,孽畜也罢,不过是人写在纸上的字,风一吹,就散了。”
他顿了顿,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,正面“开元通宝”,背面已磨得光滑,隐约可见一道浅浅爪痕。“这是我师父给的。他说,当年在岭南山里遇见条快化形的赤鳞蚺,被猎户围困悬崖,那蛇拼死甩尾扫飞三人,却不伤幼崽分毫。师父没出手,只扔了这枚铜钱过去。蛇衔住,游入云中,再没下来。”
白蛇静静看着那枚铜钱,爪尖无意识抠进湿润泥土。
老道长将铜钱轻轻放在青石上,起身离去前,只留下一句:“雾气又要来了。你若想看,今晚子时,去观前松林。第三棵松树根部,有个旧鼠洞——别怕脏,钻进去。”
白蛇目送他瘦削背影消失在松影里,低头嗅了嗅那枚铜钱。铜锈味混着一丝极淡的、类似陈年松脂的气息。它没拾起,只用尾尖将铜钱轻轻推入石缝阴影中,覆上薄土。
暮色四合,雾气果然又起,比前几日更沉,更凉,带着山腹深处积年的寒意。白蛇未回药圃,径直游向观前松林。夜露初凝,松针湿滑,它沿着树干盘旋而上,在第三棵松树粗壮枝桠间停驻。下方根部,果然有个幽深鼠洞,洞口歪斜,边缘泥土新鲜,像是近日才被掘开。
它探首入洞。
洞内狭窄曲折,越往里越冷,空气滞涩,弥漫着陈腐土腥与某种难以言喻的微甜气息。约莫深入丈余,前方豁然开阔,竟是一处天然石穴。穴壁凹凸,布满青黑色苔藓,中央地面陷落,形成一口尺许深的小潭,潭水幽黑,不见底,水面平静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