尺见方的黑铁箱,箱角包铜,四角钉着黄符,朱砂写就的“镇”“煞”“封”“绝”四字已被岁月蚀得模糊。
“打开。”林震南命令。
林平之依言掀开箱盖——里面没有金银,没有兵器,只有一叠泛黄纸页,最上面一页墨迹犹新,赫然是《辟邪剑谱》开篇总纲,字字如刀,力透纸背:
> **欲练神功,引刀自宫;
> 若不自宫,必成废人;
> 废人何惧?惧者非刀,乃心——
> 心若不净,剑即成魔。**
林震南却看也不看那纸页,只从箱底捧出一方黑布包裹,层层揭开,露出一柄短剑。剑身窄薄,通体乌黑,不见反光,唯剑脊一线血纹隐隐流动,仿佛活物呼吸。
“此剑名‘断妄’。”林震南声音低沉如钟,“风清扬所赠,削铁如泥,亦可斩因果。他说……若有一日,林家血脉将断于‘伪善’之手,便以此剑,斩岳不群左手小指——因他当年在思过崖立誓,若负华山,天诛地灭,便以左手小指为契,埋于崖下松根。此剑一出,松根自裂,誓约即焚。”
林平之浑身战栗:“父亲……您是要……”
“不。”林震南忽然将短剑递向儿子,“你来。”
林平之怔住。
“李勇没告诉你么?”林震南嘴角扯出一丝冷笑,“他今日现身,并非为救林家,亦非为揭岳不群,而是要你亲手接下这把剑——从此,林平之不再只是福威镖局少主,而是‘辟邪’真正的传人。剑谱真假已不重要,重要的是,谁握剑,谁定论。”
门外,风声止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阵极轻、极缓的叩门声。
笃、笃、笃。
三声。
恰如当年风清扬救他时,在雁荡山破庙外敲响的木鱼声。
林震南看向儿子,目光如炬:“平儿,你怕么?”
林平之攥紧剑柄,指腹触到那丝温热血纹,仿佛握住了一颗跳动的心脏。他抬头,望向父亲鬓边霜色,望向母亲含泪却坚定的眼,望向案上那幅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山水画——画中山径蜿蜒,尽头云雾缭绕,隐约可见一座孤崖,崖上松枝横斜,似剑,似指,似一道未落的判词。
“不怕。”他声音不大,却字字凿入青砖地面,“若这江湖非要人自宫才配活命,那我宁可……先斩伪君子的手,再断真小人的喉。”
窗外,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,正正照在铁箱中那页《辟邪剑谱》上。
墨迹未干的“魔”字之下,悄然洇开一点朱砂——不知是烛泪,还是谁滴落的血。
而就在林家宅院东北三里外,一座荒废的观音庙残垣断壁间,李勇倚着半截坍塌的泥胎菩萨,指尖捻着一枚青城派制式铜钱,轻轻抛起,又接住。
铜钱背面,一道极细剑痕贯穿“福”字。
他望着天边朝霞,低笑一声:“岳不群啊岳不群……你算尽天下,可算出这一枚铜钱,是你昨夜遣去监视林家的第七个死士,临死前咬碎牙关吐出的最后一口气?”
风过,铜钱落地,叮当一响。
钱面朝上——赫然是“辟邪”二字的篆书小印,隐于云纹之中,若不细察,几不可见。
李勇弯腰拾起,揣入袖中,转身离去。袍角掠过枯草,惊起一只灰雀,扑棱棱飞向华山方向。
同一时刻,华山玉女峰巅,岳不群正负手立于悬崖边,白衣胜雪,衣袂翻飞。他手中一卷素笺随风轻扬,笺上墨迹淋漓,写满密密麻麻小楷——正是昨夜刚收到的密报:
> 【林震南已启三藏,疑有外人介入。余沧海今晨率众离观,直扑福州。另,有白衣青年于酒栈现身,形貌未明,武功绝伦,疑似……风清扬传人。】
岳不群指尖抚过“风清扬”三字,指甲在纸上划出细微白痕。
身后,劳德诺悄然靠近,垂首禀道:“师父,小师妹与令狐冲已于辰时末返山,此刻正在思过崖下候见。”
岳不群缓缓收拢素笺,收入袖中,唇角微扬,温润如玉:“让他们……稍等片刻。”
他仰首,望向东方渐盛的朝阳,声音轻得如同叹息:
“风起了。”
“该收网了。”
远处,松涛阵阵,似有无数剑鸣隐伏其间,只待一声令下,便要撕裂这三十年的平静晨光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