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依旧宣称,只要镜湖山庄交出刈月妖女,魔教就会退兵。
但陈青山和夏嫣然都知道,林音音不过是在等浮罗山总舵的援军到来。
现...
镜湖山庄坐落在湘州西陲的镜湖之畔,三面环山,一面临水,远远望去如一只青鸾敛翅栖于碧波之上。山庄外墙由整块青灰岩垒砌而成,墙头爬满苍劲的紫藤,此时正值花期,垂落如瀑,风过处簌簌飘下淡紫色碎瓣,落在湖面,浮沉如舟。
陈青山翻身下马时,肩头还沾着两片未落的紫藤花,他随手拂去,抬眼望向山庄正门——那扇三丈高的黑檀木门紧闭着,门环是两只衔珠铜螭,鳞甲清晰,双目嵌着幽蓝琉璃,在斜阳下泛着冷光。门楣上悬一匾,题着“镜湖山庄”四字,笔锋沉郁顿挫,力透木纹,却无落款。
“夏庄主好大的架子。”燕彩衣揉着酸麻的大腿,踮脚往里张望,声音压得极低,“这门关得比铁桶还严,连只雀儿都飞不进去。”
陆芊芊倚在马鞍上,脸色泛白,额角沁着细汗,却仍强撑着扬起下巴:“怕什么?咱们又不是来讨饭的。阿爹说夏庄主欠他一条命,借个异兽用用,算什么大事?”
陈青山没接话,只将报纸叠好塞进怀中,目光扫过门侧石阶——阶缝里嵌着几粒半融的蜂蜡,暗红近褐,像凝固的血痂;再往上,门缝底下压着一截枯枝,横斜如断剑,枝梢微微翘起,似被谁仓促踩过又踢开。
他眉心微蹙。
这不对劲。
镜湖山庄世代以驯兽、饲蛊、通灵异术闻名江湖,尤擅调和阴阳死气,其镇庄之宝“回音蟾”乃上古遗种,能引魂入体、唤死者开口述事三息。十年前阴月魔教围剿叛逃护法时,夏庄主之子为救父亲独闯魔教七杀阵,身中三十六道蚀骨钉,濒死之际被陈青山所救。彼时陈青山尚未显露妖刀霸体真容,只以一柄断刃劈开阵眼,背负少年狂奔百里,硬生生从阎罗手里抢回一条命。后来夏庄主亲赴阴月魔教总坛,在血池边焚香立誓:镜湖山庄永不对阴月魔教兵戈相向,若有所求,必倾尽所有。
可眼前这扇门,守得像座坟茔。
“流云。”陈青山忽然开口。
诸葛流云正牵马绕至侧门探看,闻言立刻折返,拱手道:“在。”
“你带芊芊绕后山崖路,从‘听泉阁’翻墙进去。那里地势高,俯瞰内院,若见异常,莫出声,只敲三下青瓦。”
诸葛流云点头,转身欲走,却被陈青山按住手腕:“慢。别惊动檐角铜铃——第七只少缠了半圈红线。”
诸葛流云一怔,随即垂眸,果然见右侧飞檐末端悬着一串九枚小铃,其中第七枚铃舌下方,系着一道几乎透明的蚕丝红绳,绷得笔直,末端隐没于瓦缝阴影之中。
他喉结微动,低声道:“……谢教主指点。”
陈青山摆摆手,目送两人身影没入山林,才转头看向燕彩衣:“你留这儿,装作腿软走不动,坐在门槛边歇息。看见有人靠近,就咳嗽三声。”
燕彩衣眨眨眼,忽而笑了:“装病?这我拿手。”她当真扶着门柱滑坐下去,手帕掩口,咳得柔弱不堪,眼角却悄悄往上一瞟——门内影壁之后,掠过一道极淡的灰影,快得如同错觉。
陈青山没看她,只伸手叩响门环。
咚、咚、咚。
三声,不疾不徐,指节与铜螭相触,竟发出金石交击之声,余震沿着门板嗡嗡传入深处,震得檐角铜铃齐颤,唯独第七只静默无声。
良久。
吱呀——
门开了一线。
露出半张脸,瘦削苍白,眼窝深陷,左颊有道新愈的爪痕,蜿蜒如蜈蚣。那人穿一身洗得发灰的靛青短打,腰间束着褪色红绫,双手枯瘦如柴,指甲缝里嵌着黑泥。
“何人叩门?”嗓音沙哑,像砂纸磨过朽木。
陈青山没答,只将右手抬起,缓缓摊开——掌心朝上,五指微屈,作托举状,拇指内扣,食指与中指并拢斜指左下方,形如鹤喙啄水。
那是镜湖山庄二十年前的旧礼,只用于拜见老庄主。如今早已失传,连夏庄主本人都未必记得。
那人瞳孔骤然一缩,枯指猛地攥紧,指节爆响,喉间滚出一声压抑的呜咽,仿佛被扼住咽喉的幼兽。他踉跄后退半步,肩膀撞上内门,震落一片积灰。
“您……您是……”
“带路。”陈青山踏前一步,足尖抵住门缝,“我要见夏伯父。”
那人浑身一抖,嘴唇翕动几次,终是低头,侧身让开:“请……请随我来。”
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。
庭院寂静得诡异。青砖地面干干净净,不见落叶,也不见虫豸。两侧回廊下悬挂的八盏琉璃灯全亮着,灯火澄黄,却照不出人影——陈青山走过时,地上空空如也,唯有灯影在他身后拖出一道浓黑长条,边缘微微扭曲,像被水浸过的墨迹。
他脚步未停,目光却扫过廊柱。
每根柱子底部,都刻着一道浅痕,深约三分,长三寸,斜向下切,角度分毫不差。那是镜湖山庄“断魂桩”的起手式刻痕,专破内家真气。寻常人看不见,但陈青山知道——当年夏庄主教他辨识百草毒性时,曾用此桩试过他的筋脉韧性。
这山庄,正在设伏。
穿过三重月洞门,引路之人停在一泓幽潭前。潭水墨黑,水面平滑如镜,倒映着天光云影,却唯独没有倒映出他们二人身形。
“庄主在‘观心亭’等您。”那人声音发虚,袖口微微颤抖,“小人……不敢再往前了。”
陈青山点点头,迈步踏上潭面。
脚下并非实地,却也未沉。水面泛起细微涟漪,一圈圈漾开,涟漪之中,隐约浮现出无数张人脸——有哭有笑,有怒有惧,皆是模糊不清,唯有一双眼睛格外清晰:漆黑、空洞、缓缓转动,始终追随着他的脚步。
这是“千面潭”,镜湖山庄禁地之一。传言踏潭者若心存妄念,便会被潭中幻影勾出心底最深恐惧,困死于心魔牢笼。
陈青山神色未变,步伐依旧稳定。他甚至低头,对着水中那双黑瞳笑了笑。
涟漪骤乱。
所有面孔瞬间崩解,化作墨色水泡升腾而起,啪啪炸裂,散作细雾。雾气中,一座六角小亭悄然浮现于潭心,朱栏碧瓦,檐角悬铃,铃舌却是三枚细小银针。
亭中端坐一人。
玄袍宽大,银发如雪,垂落至地,发尾浸在潭水里,竟未晕染一丝水渍。他双手搁在膝上,左手戴着半副鹿皮手套,右手裸露,皮肤青灰,布满蛛网般细密裂痕,裂痕深处隐隐透出暗金纹路,如熔岩在皮下奔涌。
正是镜湖山庄庄主,夏砚舟。
十年不见,他老了太多,可那双眼睛,依旧锐利如刀,刺破雾气,直扎陈青山眉心。
“陈教主。”夏砚舟开口,声如古钟轻震,“你终于来了。”
陈青山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