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砚舟没应,只缓缓抬起右手,掌心向上。那只布满裂痕的手突然痉挛般抽动,五指张开,掌心皮肤寸寸剥落,露出底下暗金色骨骼——那骨骼并非死物,竟在呼吸,每一次起伏,都喷出缕缕淡金色雾气,雾气遇风即散,却在空中凝成三个字:
【她来了】
陈青山瞳孔一缩。
夏砚舟收回手,剥落的皮肉簌簌掉落,又迅速生出新肤,仿佛刚才一幕只是幻觉。他盯着陈青山,一字一顿:“你带来的那个丫头……她身上,有‘她’的气息。”
燕彩衣?
陈青山心头剧震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伯父何出此言?”
夏砚舟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白已染上蛛网状血丝:“十年前,我儿濒死,你背他突围。他昏睡七日,醒来第一句话是——‘阿爹,我梦见一个穿红衣的女人,站在血池边对我笑。她手里拎着半截断刀,刀尖滴着我的血。’”
陈青山呼吸一滞。
——那是妖刀霸体初成时,反噬失控的征兆。当时他强行催动未纯熟的霸体斩开七杀阵,刀气逆冲经脉,确有半截刀锋崩断,溅血入他徒儿口中。此事除他与徒儿,再无第三人知晓。
“我查了十年。”夏砚舟声音嘶哑,“查遍南疆巫典、昆仑残卷、东海蜃楼志……终于在一本被虫蛀烂的《阴月秘录》残页上,找到四个字——‘赤魇归墟’。”
他顿了顿,血丝密布的眼珠死死锁住陈青山:“那是你们阴月魔教,上一代教主陨落前,以自身精血与神魂为祭,撕开的一道‘门’。门后,是能吞噬武者修为、记忆、乃至存在痕迹的归墟裂隙。而开启这道门的钥匙……”
“是一具承载过‘赤魇’血脉的活体容器。”
陈青山指尖微凉。
游戏里从未提过这段秘辛。剧情中夏庄主只知陈青山身负妖刀,却不知其根源竟与上代教主陨落相关。更不知……那所谓“活体容器”,指向的竟是燕彩衣。
燕彩衣体内,确有赤魇血脉。那是她母亲——前代赤魇圣女——临死前封入她脐带的最后火种。游戏后期才揭晓,燕彩衣实为阴月魔教真正的血裔继承人,而陈青山,不过是被选中的“执刀傀儡”。
可现在,这层底牌,被夏砚舟掀开了。
“她不是来借异兽的。”夏砚舟缓缓起身,玄袍猎猎,银发狂舞,潭水竟逆流而上,在他周身盘旋成一条墨龙,“她是来取回‘钥匙’的。”
话音未落,观心亭四角铜铃骤然齐鸣!
叮——!!!
不是清越,而是凄厉尖啸,如万鬼同哭。墨龙咆哮,张口噬向陈青山!与此同时,千面潭水面轰然炸开,数十道黑影破水而出,手持钩镰、链锤、毒蒺藜,招招狠辣,直取陈青山周身要害——竟是镜湖山庄早已失传的“葬魂十三式”!
陈青山却未拔刀。
他猛地吸气,胸膛鼓胀如鼓,随即暴喝:“停——!!!”
声浪如实质轰出,撞上墨龙,龙首竟为之一滞!那数十道黑影亦如遭雷击,动作齐齐僵住,脸上露出极度痛苦之色——他们耳中,正疯狂回响着同一段声音:
【……夏砚舟,你儿子的命,是我救的。你今日若动手,我就让他再死一次。】
——正是十年前,陈青山背着少年冲出七杀阵时,嘶吼出的最后一句威胁。
夏砚舟浑身剧震,墨龙哀鸣溃散,他踉跄后退,撞上亭柱,一口暗金血液喷在朱栏之上,滋滋作响,腾起腥臭白烟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会……”他难以置信地瞪着陈青山,“那日……那日你分明……”
“分明什么?”陈青山一步步踏水而来,足下涟漪平静如初,倒映着他冷峻的侧脸,“分明以为自己只是个运气好的毛头小子?”
他停在亭阶之下,仰视着这位昔日恩人,声音低沉:“夏伯父,有些事,我不说,不是因为不知道。是觉得……没必要说。”
夏砚舟喘息粗重,银发凌乱,眼神却渐渐清明,透出一种近乎悲怆的了然:“所以……你早知道她是谁?”
“不全知道。”陈青山摇头,“但我知道,她若真是钥匙,就绝不能落入别人手中。包括你。”
夏砚舟沉默良久,忽然笑了,笑声苍凉:“好……好一个‘没必要说’。我夏砚舟纵横江湖四十年,自诩洞悉人心,到头来,竟被一个后生看了个通透。”
他抬手,抹去唇边血迹,深深看着陈青山:“回音蟾,我可以给你。但它不在山庄。”
陈青山眉峰微挑。
“在‘归墟渊’入口。”夏砚舟声音陡然转冷,“就在镜湖底。三天后,月圆子时,渊口开启一瞬。若想取蟾,你需亲自下潜——那里,有上代教主残留的‘赤魇锁魂印’,任何带有妖刀气息之人,都会被印中血煞绞杀成齑粉。”
他盯着陈青山:“除非……你肯废掉妖刀霸体,散尽修为,以凡人之躯入渊。”
陈青山静静听着,忽然抬手,从怀中掏出那份天机阁报纸,翻到最新一期,指着头版一则快讯:“‘湘州大旱,镜湖水位骤降三尺,湖心现古碑’……夏伯父,这消息,是你放出去的吧?”
夏砚舟一怔。
“你故意引江湖人来掘碑,搅浑湖水,只为掩盖渊口异动。”陈青山将报纸轻轻一抛,纸页如蝶飘落潭面,竟不沉没,“而你真正等的人……不是我。”
他目光如电,射向观心亭后方——那片本该空无一物的虚空。
“是她。”
话音落,亭后空气骤然扭曲,仿佛被无形巨手攥紧、揉皱。紧接着,空间如薄冰般寸寸龟裂,蛛网般的黑色裂隙中,渗出粘稠如血的暗红雾气。
雾气凝聚,化作一道纤细身影。
赤衣如火,裙裾无风自动,猎猎翻飞。她赤足踩在虚空裂隙之上,脚踝系着一圈细小银铃,此刻却寂然无声。面容被一层流动的血雾笼罩,只露出一双眼睛——纯粹的、不掺丝毫杂质的赤金色,瞳孔深处,似有熔岩奔涌,星辰坍缩。
她望着陈青山,缓缓抬起右手。
掌心,静静躺着一只拳头大小的蟾蜍。通体莹白如玉,脊背生着七颗朱砂痣,排列成北斗之形。它双目紧闭,腹下贴着一张泛黄符纸,符纸上朱砂绘就的符文正被血雾一寸寸侵蚀、溶解。
回音蟾。
“陈青山。”她的声音响起,并非通过空气震动,而是直接在陈青山识海深处轰鸣,带着远古洪荒般的威压,“你护不住她。”
陈青山没有看蟾,只盯着那双赤金瞳:“所以,你是来杀我的?”
赤衣女子唇角微扬,血雾翻涌:“不。我是来……替你斩断因果。”
她五指收拢。
回音蟾发出一声凄厉尖鸣,七颗朱砂痣同时爆裂,化作七点血光,如流星般射向陈青山眉心!
陈青山不闪不避,甚至闭上了眼。
就在血光即将没入他