喉结滚动，脸色却在瞬间褪尽血色，额角渗出细密冷汗。卫庄一步上前扶住他臂膀，触手竟觉冰凉刺骨。

    “这是……”张良声音发紧。

    “不是毒。”韩非喘息稍定，唇色泛青，却笑着摇了摇头，“是解药。解‘青桔’之毒的解药。”

    张良与卫庄同时一震。

    “潮女妖身上那味青桔香，根本不是香料。”韩非将空瓶放回锦袱，手指用力掐进掌心，借着痛感稳住声线，“是‘青冥蛊’的引子。此蛊无色无味，寄生于活体，三日一醒，蚀人心智，令人甘为驱使而不自知。昨夜我离明珠宫前，潮女妖指尖在我颈后划了一道——那里，正有一处针尖大小的红点。”

    他缓缓扯开衣领，露出颈后肌肤。果然，一点猩红如痣，却隐隐透出幽蓝脉络，如蛛网蔓延。

    张良指尖微颤，几乎要触上去，又生生顿住：“谁下的蛊？”

    “姬无夜。”韩非系好衣领，声音冷得像淬了寒漪露的刀锋，“他送随侯珠是假，种蛊是真。那颗珠子的翡翠绿光，正是蛊虫在月华下最活跃的时辰。他算准了我会把珠子拿给紫女看——紫女精通百毒，却独独不识此蛊，因它本就产自百越绝地，早已失传百年。”

    卫庄瞳孔骤缩：“所以紫女昨夜嗅你身上气味……”

    “她在辨蛊气。”韩非苦笑，“可惜她没认出来。幸而雪女昨夜恰在新郑，她感应到‘青冥蛊’的气息，连夜炼出这瓶寒漪露——此药需以雪女自身精血为引，服下后，蛊虫畏寒，三日内不敢妄动。但若三日之内不解蛊，寒气反噬，心脉尽冻。”

    屋内死寂。

    风停了。竹影凝固在墙上，像一幅被钉住的墨画。

    张良忽然起身，走到韩非面前，深深一揖：“韩兄，此去咸阳，无论发生何事，张良在此立誓——流沙不散，槐树不开，我与卫庄必守新郑，至你归来。”

    卫庄沉默着抽出鲨齿，剑尖向下，在青砖地上重重一顿。火星迸溅，那一点灼痕，竟恰好落在韩非方才用酒液画下的那道弧线尽头。

    韩非看着地上那点星火，又抬眼望向窗外。枯槐枝头，一只灰雀扑棱棱飞过，衔走最后一片枯叶。

    他忽然想起昨夜紫女膝枕时，鬓边垂落的一缕青丝拂过他额角，带着暖香。想起弄玉弹琴时，指尖按在“徽”位上那一瞬的微颤。想起许青在秦国使馆窗下，将一枚铜钱抛向半空，又稳稳接住——铜钱翻转之间，明暗交替，如昼夜轮转。

    原来所谓趋吉避凶，并非躲避灾厄，而是将灾厄握在掌中，掂量它的分量，再决定是将其碾成齑粉，还是……铸成阶梯。

    韩非抬手，将那方歙砚推至张良面前：“子房，这砚台里的半两钱，你收好。若我三月未归，你便以此为信物，持《流沙七诫》去寻一人——此人如今在阳翟，经营一家赌坊，绰号‘老千’。他欠我一条命，也欠韩国一个交代。”

    张良郑重收下砚台，指尖触及那半枚铜钱，寒意刺骨。

    韩非转身走向门口，手按在门框上，却未立即跨出。阳光勾勒出他清瘦的侧影，肩线绷得笔直，仿佛一杆将折未折的青竹。

    “对了，”他头也未回，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，“替我告诉弄玉……槐树不开花，是因为根扎得太深。深到……得等一场足够猛烈的春雷，才能劈开冻土，催它破茧。”

    门轴轻响，身影消失在光影交界处。

    张良低头，凝视掌中歙砚。砚池幽深，那半枚铜钱静静躺着，钱文模糊，却仿佛有熔岩在青铜深处奔涌。

    卫庄拾起地上那点星火余烬，捻于指间，灰白粉末簌簌落下，如同时间本身，无声无息，却不可逆流。

    而此刻，城西山外庄园内，紫女正将一支青玉簪插进弄玉发髻，指尖拂过少女耳后细软绒毛，忽而轻笑：“傻孩子，他哪是在等槐树开花？他是在等……整座新郑的屋顶，都塌下来给他垫脚呢。”

    弄玉仰起脸，酒红色的眸子映着窗外流云，清澈见底：“那……姐姐觉得，青哥的脚，够不够高？”

    紫女未答。她只是将最后一缕青丝挽进簪底，指尖微凉，却稳如磐石。

    风过庭院，卷起满地枯叶，打着旋儿，奔向不可知的远方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