脚下的土地在剧烈震动。
谭文杰低头看着身旁不停跳动的石子，宛如热锅上爆豆般往复不歇。
身体忽然被一阵漆黑阴云覆盖，他抬头往上看，只见一顶天立地的巨人正从自己头顶上迈过去。...
黑风山的土地公被“定”字诀钉在原地，连眼皮都掀不动，只余一对浑浊老眼惊恐圆睁，喉结上下滚动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。他活了八百多年，见过雷公电母巡山、太白金星打盹、连镇元大仙路过都只掐指一算便飘然而去——可刚才那青年一个眼神，竟让他道基嗡鸣、香火微颤，仿佛凡人仰望日轮，连影子都要被灼穿。
猴子攥紧手中木棍，尾巴绷直如弓弦，盯着青年消失的方向，胸口起伏不定。它刚从花果山废墟爬出来，身上还带着焦糊味和未愈的鞭伤——那是前日被巡山的黄风怪手下抽的，说它“形似猴王，气带反骨”，差点当场剥皮炼丹。它本想混进黑风山躲几日，寻些残存的蟠桃核或人参果籽，谁知刚踏进山门，就撞见这等人物。
“喂！”猴子忽然朝土地公吼了一嗓子，声音嘶哑却震得瓦砾簌簌掉灰，“你怕他，我偏要跟！”
话音未落，它双腿猛蹬地面，枯枝似的后腿爆发出骇人弹力，整个人化作一道褐影斜掠而起，足尖在嶙峋山石上连点七次，借势翻过断崖——正是方才青年所走的路径。它不敢飞，怕引来山中大妖；不敢腾云，因体内尚无半缕真气；可那一套被刻进神魂的身法，却让它踏空如履平地，每一步都踩在风势最弱的间隙里。
山腹深处，雾气渐浓，泛着铁锈般的暗红。猴子忽觉脚下一滑，低头看去，青苔下竟渗出粘稠血浆，正缓缓汇成细流，蜿蜒指向山腹裂谷。它皱眉俯身，用棍尖挑起一滴血珠，凑近鼻端——腥气中裹着檀香，香里又浮着腐肉甜腻，三种味道绞在一起，令人牙根发酸。
“这血……是香客的？”猴子喃喃自语。
“不，是‘供奉’。”
声音自背后响起，轻得像片落叶坠地。
猴子浑身汗毛倒竖，猛地旋身挥棍！木棍破风声尖锐如哨，可棍影扫过之处空空如也，唯有一缕残烟袅袅散开，烟中隐约浮现出青年侧脸轮廓——他仍叼着那截啃了一半的鸡腿，油光映着幽暗山壁，竟比鬼火更瘆人。
“你……”猴子喉咙发紧。
“我叫谭文杰。”青年把鸡腿骨头随手一抛，那截白森森的骨渣落地即燃，腾起一簇金焰，焰心却凝着一粒芝麻大小的赤色舍利，“你若想活过今晚，就跟着我数三声。”
“一。”
青年指尖轻弹，远处山坳里正在啃食腐尸的三头狼妖突然僵住，脖颈处无声裂开三道血线，连哀嚎都卡在喉间，轰然倒地时，尸身已化作三堆灰烬，灰中各嵌一枚青玉符篆——符纹扭曲如哭笑，正是黑风山七大洞主之一“哭笑狼君”的命牌。
“二。”
青年抬脚往前踱了一步。他靴底未沾地，离地三寸悬停，可脚下山石却如沸水般翻涌，岩缝中钻出无数细如蛛丝的金线，纵横交错织成一张巨网，网中央赫然浮现出黑风洞洞主“黑煞老祖”的本命元神虚影——那虚影正盘坐于血池莲台之上，突兀地睁开了第三只眼，瞳孔里映出青年叼鸡腿的倒影，随即整张脸如蜡像般融化滴落。
“三。”
青年终于咽下最后一口鸡肉，拍拍手：“现在，你可以问第一个问题了。”
猴子死死盯着他，爪子抠进山岩，指甲崩裂也不觉疼：“你到底是谁？为何帮我？”
青年笑了，眼角褶皱舒展如刀锋回鞘：“我不是帮你。”他摊开左手，掌心浮起一团跳动的太阳真火，火中沉浮着数百粒微光——全是方才烧死狼君、熔解老祖时凝出的无骨舍利，“我在找一个能替我扛天劫的分身。你很合适，因为……”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猴子额角未褪尽的紫金印记，“你身上有‘齐天’二字的残痕，是大圣当年劈开混沌时溅落的意志碎片。而我的本体……”他忽然抬手按向自己左胸，那里没有心跳，只有一片寂静，“早已在无数次太阳真火焚身里，烧成了空壳。”
猴子怔住。
它听不懂“分身”“天劫”，却听懂了“空壳”二字。它曾躲在五指山裂缝里，看六耳猕猴披着大圣皮囊招摇过市，那时它舔着爪子想：假的终究是假的，再像也捂不热那颗心。可眼前这人……他嚼着鸡腿笑得漫不经心，掌心火焰映亮眼底一片荒芜，那荒芜比黑风山千年积怨更深，比深渊同化的邪念更冷。
“你要我做什么？”猴子哑声问。
“活着。”青年转身走向裂谷，“活到你能一刀劈开这方天地的那天。然后——”他回眸，瞳孔深处有金乌振翅，“替我应下所有劫数。”
裂谷底部，黑雾如墨汁沸腾。青年迈步踏入，身影瞬间被吞没。猴子迟疑半息，咬牙跟上。就在它双足离地刹那，身后山壁轰然坍塌，断口处裸露出巨大碑文，字迹虬结如龙爪：
【黑神话·初章·劫胎】
碑文下方，一行小字血迹未干：
“此界谭文杰，已于三日前魂飞魄散。今有‘他我’携舍利三百二十枚，借尸还魂，逆夺天命。”
猴子没看见那行字。它正低头盯着自己右爪——方才攀岩时刮破的伤口，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，新生皮肤下隐隐透出金纹，纹路走势，竟与青年掌心太阳真火的脉络完全一致。
谷底寒气刺骨，雾中传来锁链拖地的刺耳刮擦声。猴子抬头，只见青年背对而立，黑袍猎猎，前方悬浮着一座青铜巨鼎，鼎腹铭文灼灼燃烧：【镇狱·承劫】。鼎口垂落九条玄铁锁链，每条链端都系着一枚人头大小的暗红肉瘤，瘤体表面密布眼睑，正随着呼吸缓缓开合。
“这是……”猴子喉咙发干。
“你的第一课。”青年头也不回，屈指一弹，一粒舍利激射而出，精准没入最近那枚肉瘤的瞳孔。
轰——！
肉瘤骤然炸开，血雾弥漫中竟凝出一只金箍棒虚影，横贯十里，棒身缠绕的不是金箍，而是三百二十道细如发丝的赤色锁链，链端皆连着另一枚肉瘤。所有肉瘤同时睁开眼，瞳孔里映出的不再是青年身影，而是猴子自己——龇牙咧嘴、持棍怒目、浑身浴血的猴子。
“它们是你未来要斩的劫。”青年的声音穿透血雾，“每一颗，都藏着一个‘可能’的你。比如……”他指尖轻点第二枚肉瘤，“这个你，会在明日被黑煞老祖炼成傀儡，替他吞吃十万生魂。”
血雾中，猴子看见“自己”被锁链捆缚在祭坛上，口中塞满蠕动的蛊虫，而黑煞老祖正将一柄骨刀刺入它天灵盖。
“还有这个。”青年再点第三枚，“这个你，会为救一群蝼蚁，硬接观音菩萨三道净瓶甘露，化作山涧一捧泥。”
画面里，猴子浑身焦黑跪在暴雨中，身后是千疮百孔的村庄，它伸出的爪子正捏碎最后一颗救命的蟠桃核。
猴子踉跄后退，爪子深深抠进岩缝。它忽然想起青年进门时说的第一句话——“神仙？妖怪？谢谢。”
原来他早知答案。
原来这世上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