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秦七爷。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,像砂石刮过铁皮,“你刀没名,人有名。可你来静海,不是为刀,是为码头。”
李狗没应声,只抬手,将桌上那叠麻袋最上面一个拎起,单手撕开袋口。
雪白稻米倾泻而出,粒粒饱满,在午后斜射进来的光柱里,泛着温润玉色。
赵麻子右眼眯起:“这是昨日从南边运来的‘珍珠米’,一石卖三块六。我抽一成,三毛六。雷家堡那边,每月初五,我派人送去四百块大洋,分文不少。”
李狗将空麻袋随手抛在脚下,米粒簌簌滚落。
“雷家堡要的,是你的钱。”他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我要的,是你的规矩。”
赵麻子喉结滚动一下,端起酒壶灌了一大口,喉结上下起伏,那道刀疤随之扭曲:“什么规矩?”
“码头归我管。”李狗目光扫过满殿汉子,“苦力归我招。船只归我调度。卸货、装货、过秤、入库,所有活计,从今往后,按我的章程办。”
满殿哗然。
一个疤脸汉子猛地拍桌而起:“放屁!老子在这干了十五年,轮得到你一个平安县的外乡人指手画脚?”
话音未落,李狗身形微晃。
没人看清他如何出手。
只听“啪”一声脆响,那疤脸汉子半边脸颊瞬间肿起,牙齿混着血水喷溅在长桌上,身子踉跄着撞翻身后条凳,轰然倒地。
李狗已收回手,指尖还残留一丝米粒碎屑。
他看也没看地上那人,只对赵麻子道:“他不懂规矩。你懂。”
赵麻子握着酒壶的手指关节泛白。他盯着李狗,右眼火苗跳动得愈发剧烈,良久,他忽然咧嘴一笑,牵动整张歪斜的脸皮,露出一口焦黄牙齿。
“秦七爷,你刀快。”他慢悠悠道,“可这静海码头,不是靠刀快就能吃的下。”
他放下酒壶,伸手从怀里摸出一把黄铜钥匙,钥匙上系着半截褪色红绳。
“喏。”他将钥匙推至桌沿,“清水会名下,八个码头,都在这把钥匙能开的门里。你拿了,从今往后,就是静海码头的新主人。”
李狗没动。
赵麻子笑容不减:“可有样东西,你得先答应我。”
“说。”
“每个月初五,我照样送四百块大洋去雷家堡。”赵麻子右眼盯着李狗,“你不能拦。”
李狗终于开口:“可以。”
赵麻子笑意更深,却无半分暖意:“还有第二样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李狗身后肃立的算盘宋,又落回李狗脸上。
“雷老虎,是你的人。”
李狗眸色一沉。
“昨儿个半夜,雷家堡的快船进了静海。”赵麻子声音压得极低,像蛇信吐纳,“汪天绝亲自来了。就停在东码头第三号泊位。他没说别的,只让我转告你一句——”
赵麻子深深吸了一口气,一字一顿:
“‘未羊既入津门,羊圈便该关门。否则,羊没蹄,狼亦有齿。’”
庙内空气骤然凝滞。
连窗外喧嚣的市声,也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掐住咽喉,戛然而止。
李狗静静听着,面上无波无澜。他缓缓抬起右手,食指与中指并拢,沿着【镇岳】粗布包裹的刀鞘,自下而上,轻轻一抚。
布面微皱,发出细微的窸窣声。
就在这一抚之间,殿内所有人,无论站着还是坐着,心头皆毫无缘由地一悸,仿佛有座万钧大山,无声无息悬于头顶,只需一根毫毛轻触,便会轰然砸落。
赵麻子右眼火苗狂跳,额角渗出细密汗珠。
李狗收回手,指尖在刀鞘末端轻轻一叩。
“咚。”
一声轻响,却如惊雷炸于众人耳畔。
“告诉汪天绝。”李狗的声音,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,却让整个破败庙宇,都为之震颤,“他的狼,若敢越界,我便拔它的牙,抽它的筋,剁碎了,喂浔河里的鲟鱼。”
他转身,抓起桌上【镇岳】,大步流星走向庙门。
算盘宋紧随其后。
走出庙门,日头已偏西,将两人身影拉得细长,斜斜投在斑驳的青砖地上。
身后,赵麻子依旧坐在长桌尽头,手里攥着那把黄铜钥匙,指节捏得发白。他没看李狗背影,只低头,用指甲一遍遍刮擦钥匙上那截褪色红绳,动作缓慢,近乎虔诚。
出了庙门,算盘宋才低声开口:“七爷,汪天绝真来了?”
李狗脚步未停:“他不来,我才要疑心。”
“那……雷老虎?”
“他既敢来,就该想到今日。”李狗望向远处运河水面,夕阳熔金,将粼粼波光染成一片流动的赤色,“羊圈关门,是为护羊,也是为困狼。汪天绝想借我之手,把雷老虎这只‘未羊’,彻底钉死在津门这块砧板上。”
算盘宋默然片刻,忽道:“七爷,您有没有想过,汪天绝为何偏偏选在此时?”
李狗停下脚步,侧首看他。
算盘宋推了推眼镜,镜片反射着最后一缕夕照,光芒锐利如刀:“因为他在等。等您把静海码头稳下来,等您把那八百镇魔卫练成精兵,等您真正把手,伸进津门的水脉里——那时,您才是他眼中,那个足以替他挡住天下追兵的‘铁闸’。”
李狗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上牵了一下。
不是笑,是刃出鞘时,金属与鞘壁摩擦的冷光。
他继续前行,声音随风飘来,淡得几乎听不见:
“那就让他好好等着。”
回到水门码头,小船仍在。阿沅阿柘倚在船帮上打盹,听见脚步声,立刻惊醒,跳下船来。
李狗踏上船板,忽然驻足。
他看向运河对岸。那里是一片荒芜滩涂,芦苇枯黄,水洼遍布,几只白鹭涉水而行,长腿拨开水面,漾开圈圈涟漪。滩涂尽头,隐约可见一道灰黑色堤坝轮廓,如一条僵死巨蟒,伏在暮色里。
算盘宋顺着他的目光望去:“那是旧漕渠的堤岸,废弃几十年了。听说底下埋着前朝督运使的墓,风水先生讲,是‘龙断首’局,主水运崩坏,故而弃用。”
李狗凝视良久,忽然道:“去龙脊滩。”
算盘宋一怔:“现在?”
“对。”
小船掉头,逆流而上。暮色四合,河风渐冷,吹得人衣袍猎猎。船行三十里,天已全黑,唯余星斗低垂,映在墨色水面上,碎成万点寒芒。
龙脊滩到了。
滩上果然如传闻所言,寸草不生。黑石嶙峋,层层叠叠,形如龙脊,石缝间渗出的幽绿水渍,在夜色里泛着微弱磷光,丝丝缕缕,聚而不散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