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流清脆。
“身世不由人,性情也不由人,她用一身刺保护自己,从来没错。”
厨娘眼眶微微发热。
这么多年。
府里上上下下,要么怕公主,要么敬公主,要么恨公主。
从没有一个人,说一句:她可怜。
厨娘声音有些发哑:“郡主,您是个明白人。”
江茉不接话。
“食材有哪些?”
厨娘立刻回神,一一报来。
“新鲜的嫩鸡、鲫鱼、瘦肉、时蔬、菌菇……都有。”
江茉扫过一眼,心中已有主意。
不做奢华大菜,只......
方循一袭月白锦袍,腰束墨玉带,发冠端正,眉目清朗,几步跨到江茉跟前,气息微促却难掩眼底灼灼光亮。他目光扫过鸢尾泛红的眼眶、孟舟绷紧的下颌,再落回江茉沉静如水的脸上,眉头倏然一蹙:“出什么事了?”
江茉尚未开口,鸢尾已忍不住上前一步,语速急快,将方才钱丰退让、平阳公主当众驳斥、张万财趁火打劫之事一字不漏道来。她声音微颤,却字字清晰,末了攥着袖角,咬唇道:“……姑娘连甲字三号席位的契书都递过去了,他们收了定金,盖了印,转头就说席位没了!这不是明摆着欺我们初来乍到?”
方循听罢,面色渐沉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一枚素面竹节佩——那是桃源居第一次在江州城设摊时,江茉亲手削了半日才雕成的,送他作谢礼。他抬眸望向拍卖行朱漆大门,门楣上“鸿运”二字金漆未干,在冬阳下刺目生寒。
“钱丰不敢得罪公主,却敢吞你们的定金?”他声音不高,却像一把薄刃,刮过冷风,“那契书呢?”
孟舟立刻从怀中取出一方油纸包得严实的册页,展开,纸页边缘已有轻微磨损,显是反复查验过。契书墨迹浓润,甲字三号席位四字旁还压着鸿运拍卖行鲜红的骑缝章,右下角更有一枚细小却清晰的朱砂指印——正是钱丰左手拇指印。
方循只扫了一眼,便合上契书,递给孟舟:“收好。”
他转向江茉,目光澄澈而坚定:“江姑娘,若信得过我,这席位,我替你们坐。”
鸢尾一怔:“可你不是……自己也要拍调料代理权?”
“我是要拍。”方循颔首,唇角微扬,笑意却未达眼底,“但席位,从来不止一个入口。”
他不再多言,转身大步朝拍卖行侧门走去。那侧门窄小,漆色斑驳,专供仆役、账房出入,寻常宾客绝不会走。孟舟目光一凝,忽而想起什么,脱口而出:“后巷——老槐树下的砖墙!”
方循脚步未停,只微微偏头,声音随风送来:“孟兄记性不错。”
鸢尾茫然:“什么砖墙?”
孟舟已快步追上方循,边走边低声道:“昨日我帮方公子送账册去后巷库房,见他绕到那棵百年老槐后,掀开一块松动青砖,底下竟是一条斜通地下的石阶,直通拍卖行二层西廊夹壁——那是当年建楼时防贼挖的暗道,连钱丰都不知。”
鸢尾瞪圆了眼:“……你们早知道?”
“知道。”江茉忽然开口,声音轻缓,却如投入静湖的石子,漾开一圈清醒涟漪,“方公子昨日特意绕路,又借故支开守门小厮半盏茶工夫,只为确认砖缝是否松动。他若无意助我们,何必费这心力?”
鸢尾哑然,脸颊微热。方才她满心愤懑,竟没留意这些细微处。
三人疾步穿过后巷。老槐虬枝盘曲,枯叶簌簌落满肩头。方循蹲身,指尖探入树根旁一道窄缝,稍一用力,一块约莫尺许见方的青砖应声松动。他托住砖底,缓缓抽出——砖后赫然露出黑黢黢的洞口,一股微潮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。洞内石阶向下延伸,幽深难测,壁上凿有浅浅凹痕,勉强可作落脚之用。
“我先下去。”方循取出怀中一盏小巧铜灯,灯芯已浸过松脂,火折子“啪”一声擦亮,幽蓝火苗腾起,映亮他半边轮廓,“江姑娘,牵好鸢尾姑娘的手。石阶湿滑,莫看脚下,只看我灯影。”
江茉点头,伸手握住鸢尾微凉的手指。鸢尾掌心沁汗,却奇异地稳了下来。她看着江茉垂眸时睫毛投下的淡影,忽然就信了——信这幽暗洞口之后,不是绝路,而是另一条活路。
石阶陡峭,仅容一人通行。方循在前,灯影摇曳,在湿漉漉的石壁上投下巨大而晃动的影子,仿佛某种蛰伏已久的兽。空气渐暖,夹杂着隐约的檀香与丝竹余韵。约莫下行百步,前方豁然开朗,一扇半开的木门透出微光。方循熄灭铜灯,侧身推门。
门后竟是拍卖行二层西廊尽头的一处僻静夹壁。眼前是半人高的雕花木栏,栏外便是拍卖大厅——金漆梁柱,琉璃穹顶,下方座席层层叠叠,甲字区在正前方高台之下,铺着猩红绒毯,案几上已备好青瓷茶盏与雪白手帕。此时大厅内已坐满七成宾客,丝竹声歇,只余低低嗡鸣。钱丰正躬身立于主台侧,满脸堆笑,正为平阳公主奉上一盏新沏的雨前龙井。
平阳公主端坐于甲字区最中央的紫檀云纹宝座,凤冠珠帘轻晃,侧影倨傲。她似有所感,忽而抬眸,目光如电,精准地穿透大厅喧嚣,径直刺向西廊夹壁——那扇半开的木门缝隙!
江茉心头一跳,下意识屏息。
平阳公主却并未起身,只将手中翡翠扳指缓缓旋了一圈,指尖在杯沿轻轻一叩。叮——清越一声,竟压过了全场嘈杂。
钱丰脊背一僵,慌忙凑近,耳语数句。公主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扬,竟勾起一抹极淡、极冷的笑意,随即垂眸,再未往西廊方向多看一眼。
“她看见我们了。”鸢尾声音发紧。
“不。”方循低声道,目光如鹰隼掠过大厅,“她看见的,是这扇门——或者说,是门后本不该出现的人影。”
他话音未落,大厅主台后帷幕忽然被掀开一角。一名青衣小厮探出头,朝西廊方向飞快打了个手势——食指与中指并拢,屈肘,向左轻点三下。
方循眸光骤亮:“来了。”
他迅速从袖中取出三枚乌木棋子,分别塞入江茉、鸢尾、孟舟手中。棋子温润,一面刻着细密云纹,另一面却是一朵极简的桃花——正是桃源居灶台边常年悬着的那枚镇火符的纹样。
“待会儿竞价开始,无论何人喊价,你们只需盯着台前那面‘千金榜’——所有出价皆会以金粉浮现其上。若见‘甲三’二字被朱砂圈出,立刻将棋子按在栏杆内侧第三道云纹凹槽里。”方循语速极快,手指在木栏上飞快划过,“那里连着台下机括,能触发一次‘声引’——让钱丰耳畔响起你们三人齐声所喊的数字。他听见了,便只能认。”
鸢尾听得云里雾里:“可我们怎么知道该喊多少?”
方循目光沉静,落向江茉:“江姑娘,你记得桃源居第一炉‘山雪椒’的秘方里,那味引火的‘九节菖蒲’,取的是第几节?”
江茉眸光微闪,瞬息清明:“第三节。”
“对。”方循颔首,唇角终于有了真正温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