,“甲字三号席位,第三节菖蒲,三声同呼——三,便是我们的号令。”
话音刚落,主台鼓声三响,浑厚肃穆,震得廊柱微颤。全场霎时寂静如死。钱丰整了整衣冠,踱步至台前,笑容满面,声如洪钟:
“诸位贵客,今日首拍,乃江南沈氏秘传‘五香十味料’独家代理权!底价,一百两白银!请诸位出价——”
“一百二十两!”东侧甲字席有人扬声。
“一百五十两!”西侧传来沉厚男音。
“一百八十两!”又一处应和。
金粉在千金榜上流淌,数字跳跃,如沸水翻腾。江茉凝神,目光如针,刺向榜单顶端——那里空着,只待第一笔有效出价落定,便会浮现出席位编号。
突然,钱丰身后帷幕再次掀动。那青衣小厮竟捧出一只赤金匣子,置于主台正中。匣盖开启,内里并非账册,而是一卷素绢——正是桃源居那份加盖官印的《江州府食肆特许经营状》副本!绢上“桃源居”三字墨迹淋漓,朱砂官印鲜红如血。
全场哗然。
钱丰脸色瞬间煞白,额角冷汗涔涔而下。他猛地回头,目光如刀,狠狠剜向西廊夹壁!可那扇门早已悄然合拢,只余木纹森然。
“这……这……”他结巴着,声音发虚。
平阳公主却在此时,慢条斯理放下茶盏,指尖在杯沿画了个圆。她并未看钱丰,视线越过众人头顶,直直投向西廊方向,朱唇轻启,声音不大,却字字如冰珠坠玉盘:
“钱掌柜,本宫倒不知,鸿运拍卖行,何时也替江州小食肆,保管起官府文书来了?”
钱丰腿一软,几乎跪倒。
就在此时,千金榜上,金粉骤然沸腾!一行崭新数字破空而出,熠熠生辉——
【甲三·二百两】
朱砂圈,稳稳套住“甲三”二字!
江茉、鸢尾、孟舟三只手,同时按向木栏内侧第三道云纹凹槽!
“二百两——!”
三道声音,清越、沉稳、凌厉,如三股拧紧的绳索,骤然撕裂大厅凝滞的空气,顺着机括暗道,精准灌入钱丰耳中!
钱丰浑身剧震,瞳孔骤缩!他下意识张嘴,喉结滚动,竟不受控制地嘶声高呼:
“甲字三号席位!出价——二百两!!!”
满堂死寂。
所有目光,惊愕、骇然、难以置信,齐刷刷钉在钱丰惨白如纸的脸上。
钱丰自己也懵了,手足无措,嘴唇哆嗦:“我……我……”
“钱掌柜。”平阳公主的声音幽幽响起,带着一丝玩味的凉意,“本宫方才,可曾听错?你口中所念,可是‘甲字三号席位’?”
钱丰如遭雷击,扑通一声,双膝重重砸在金砖地上,额头抵着冰冷地面,声音抖得不成调:“殿……殿下明鉴!小人……小人方才……是鬼迷心窍!是……是有人……”
“有人?”平阳公主凤眸微眯,朱唇勾起一丝残酷弧度,“钱掌柜,你倒是说说,是何方高人,竟能让你这鸿运掌柜,当着本宫与满堂贵客之面,公然念出本已被本宫否决的席位?嗯?”
钱丰涕泪横流,一个字也答不出。
主台之上,那青衣小厮悄然退入帷幕,袖口微扬,露出腕上一枚熟悉的墨玉镯——正是方循昨夜亲自为他戴上的。
方循站在夹壁阴影里,灯火未燃,面容半明半暗。他望着跪伏如泥的钱丰,望着满堂惊疑的宾客,最后,目光缓缓落向甲字区正中的平阳公主。
她正端起茶盏,以盖拨弄浮叶,姿态闲适,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“失言”,不过是拂去衣上微尘。可方循看见了——就在钱丰失声呐喊的刹那,她搁在扶手上的左手,食指与中指,极其缓慢地、无声无息地,轻轻叩击了三下。
嗒、嗒、嗒。
与西廊木栏上,那三枚乌木棋子按下的节奏,分毫不差。
方循眸色骤深,如古井无波,却暗流汹涌。
他侧身,朝江茉伸出手。掌心向上,纹路清晰,带着常年握笔磨出的薄茧。
江茉凝视他片刻,将手中那枚刻着桃花的乌木棋子,轻轻放回他掌心。指尖相触,微凉。
“多谢方公子。”她声音很轻,却如磐石落地,“不过,这席位,我们自己坐。”
方循一怔,随即朗声而笑,笑声清越,竟穿透夹壁,隐隐飘入大厅。他反手将棋子收入袖中,转身推开夹壁另一扇隐门——门后,竟是通往甲字区高台的旋转楼梯!
楼梯尽头,猩红绒毯铺展,尽头处,一张空置的紫檀案几静静伫立。案几上,赫然摆着一块乌木牌,上书三字——甲三。
江茉提裙拾级而上,湖蓝裙裾拂过台阶,未沾纤尘。鸢尾紧跟其后,孟舟断后,三人步履从容,踏着满堂惊愕与死寂,走向那张本该属于他们的席位。
平阳公主拨弄茶叶的手,终于停了。
她抬起眼,目光如淬了寒冰的利刃,直直迎上江茉踏上最后一级台阶的身影。两人视线在空中轰然相撞,无声的惊雷在彼此眼底炸开。
江茉脚步未顿,甚至未向公主方向施礼。她只在案几前站定,伸出素手,指尖拂过那块乌木牌上“甲三”二字,动作轻缓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归属感。然后,她缓缓落座。
裙裾铺开,如一朵静默绽放的蓝莲。
满厅烛火,仿佛在这一刻,尽数倾泻于她素净侧颜之上。那颗小小的美人痣,在光影里,竟似一点将燃未燃的星火。
平阳公主端着茶盏,久久未饮。凤冠垂珠,在她眼中投下细碎而锐利的光。
钱丰仍伏在地上,浑身筛糠。
而千金榜上,“甲三·二百两”的金粉字样,正随着烛火微微摇曳,光芒愈盛,灼灼逼人。
无人再提“末等席位”。
无人再敢提“进不去”。
唯有方循立于旋转楼梯暗影处,望着江茉挺直如松的背影,望着她指尖下那方小小的、却重逾千钧的乌木牌,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风过长廊,卷起他袖角一点墨色云纹。
桃源居的灶火,今日,终在京城最烈的风口,燃起来了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