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殿之上,江昭一字一字的吐道:“迁!都!”
迁都?!
上上下下,一片哗然。
文武大臣之中,不时有人,交头接耳,低声窃语。
议论之声,一时嚣...
御书房内,炭火在鎏金兽炉里明明灭灭,映得龙案上堆叠的奏章边缘泛出微青的冷光。赵煦松开攥着江昭袖袍的手,指尖还残留着锦缎细密的纹路感,指节微微发白。他退后半步,喉结上下一滚,竟忽地笑了——那笑却没半分欢意,倒像琉璃盏被重物磕了一角,裂痕细密而无声。
“相父说得是。”他声音压得极低,可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,“朕……记住了。”
江昭垂眸,只看见少年天子玄色常服下摆绣着的十二章纹中,一只振翅欲飞的华虫正被金线绷得笔直,翅尖微颤,似要挣脱经纬束缚。他心头一软,又一紧。软的是这十七岁君王终究未哭、未闹、未以雷霆震怒相逼;紧的是那句“记住了”三字,轻飘飘落下来,却比先前死拽胳膊更沉——那是把心剜出来,垫在脚下,好让他的相父踏着走远。
“既已议定百日之期,臣便择吉日启程。”江昭拱手,袖口滑落半寸,露出腕骨上一道淡青旧疤,是嘉佑十七年冬,在青州赈灾时为流民推搡撞上断墙所留。“临行前,尚有三事需陛下亲允。”
赵煦立刻挺直脊背,连呼吸都屏住了:“相父但讲。”
“其一,内阁票拟权,暂由次辅陈彦章主理,然凡涉军屯、盐引、河工、科举四事,须呈御前朱批,不得径行发抄。”江昭语速平缓,却字字如铁铸,“其二,京畿三卫轮戍,照旧由枢密院调遣,然每月初五,当遣快马赴臣驻跸处,呈报营伍名册、粮秣余数、甲械损补,一式三份,臣留底一份,另两份分呈陛下与户部。”他顿了顿,抬眼直视赵煦,“其三——”
赵煦心头一跳,下意识攥紧龙椅扶手上的蟠螭首:“其三?”
“其三,陛下须于臣离京当日起,每日晨起,亲阅《贞观政要》卷三至卷六,共八章,每章批注不少于二百字;午后申时,召翰林侍讲入文华殿,就当日所阅条目对答,答错者,罚抄《孟子·告子下》全文三遍。”江昭的声音毫无波澜,仿佛只是吩咐内侍添一炉香,“若陛下半月内三次未达此数,臣即刻返京,百日之约,作废。”
赵煦怔住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“朕乃天子,岂容课业如稚子”,可话到唇边,却见江昭袖中那截露出的腕骨疤痕,在炭火映照下竟泛着玉石般的润泽。他忽然想起去年冬至,自己高热昏沉,是江昭守在榻前,用冻僵的手一遍遍绞凉帕覆他额角;想起大婚前夜,江昭将一枚素银衔枝雀衔环簪递入他掌心,说“雀衔环,取‘衔恩’之意,陛下登极时,臣亲手所制”。那簪子至今还锁在乾清宫东暖阁第三只紫檀匣底,银色已微泛黄。
“……朕应了。”赵煦垂下眼睫,声音哑得厉害,“相父,可还要加别的?”
江昭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,又迅速平复:“另有一物,请陛下收好。”他自怀中取出一方素绢包,打开来,是叠得方正的纸页,墨迹犹新,“臣手录《汴京风俗志》残卷三则,皆是市井烟火寻常事:潘楼东街腊月卖爆竹的胡商如何用硝石配比,相国寺后巷豆腐西施每日卯时三刻磨豆子的水温讲究,还有金明池春宴时,画舫船娘唱的那支俚曲《柳梢青》全词——末句‘风过处,杏花吹雪满山城’,原是嘉佑十年,陛下尚在潜邸时,臣陪您踏青所见。”
赵煦手指猛地一抖,几乎要碰翻案上青玉镇纸。他死死盯着那页纸,仿佛要透过墨痕看到十五年前那个穿着藕荷色小袍子、揪着江昭衣角追蝴蝶的孩童。原来相父连他幼时偷偷掐断的三枝柳条、踩碎的七块青砖、偷藏在袖袋里的两颗酸梅核,都记得。
“……朕收着。”他喉头滚动,将素绢紧紧按在胸口,像护住一颗将熄未熄的炭火。
窗外忽起朔风,卷着雪粒子噼啪敲打窗棂。江昭转身走向殿门,玄色鹤补官袍拂过门槛时,带起一阵极淡的沉水香。赵煦没动,只听见自己心跳声擂鼓般撞着耳膜。就在江昭左手将触到雕花铜门环的刹那,少年天子突然开口,声音轻得如同叹息:
“相父。”
江昭停步,未回头。
“……您在青州撞墙那日,疼不疼?”
殿内霎时寂静。炭火“噼”一声爆开,溅出几点星芒。
江昭背影微顿,肩线似乎松了一瞬。他没答疼,也没答不疼,只将右手缓缓抬起,悬在半空——那只手五指修长,指甲修剪得干净齐整,唯独小指第二节有一道极淡的月牙形旧痕,是幼时练字握笔太紧,被紫毫笔杆勒出来的。
赵煦认得那道痕。他九岁启蒙,江昭手把手教他执笔,小指就抵在自己手背上,那点微凸的月牙,曾是他伏案时唯一能安心的凭据。
“……不疼。”江昭终于开口,声音低得几乎融进风雪,“臣只是怕,若当时晕过去,青州三十万流民,便再无人替陛下数清他们碗里究竟盛了几粒米。”
赵煦猛地闭上眼。一滴泪终于挣脱眼眶,砸在素绢包上,墨迹洇开一小片深色云雾。
江昭推门而出。
风雪扑涌而入,卷起御案上几张未及收拢的折子。赵煦踉跄一步去抓,却只捞住一张飘飞的《京东东路蝗灾急报》,纸页背面,一行蝇头小楷赫然在目:“蝗蝻初生,状如黑蚁,聚于田埂阴湿处。今已遣工部郎中携石灰、烟熏之法赴曹州,七日内可灭。另,曹州知府周琰,其女周沅,年十五,擅织‘云锦蝗纹’,以丝线摹蝗形,织成后悬于田垄,鸦雀惧其栩栩,竞食蝗蝻。此法已试于三村,成效颇佳。臣附图二帧,供陛下御览。”
赵煦指尖抚过那行小字,又触到纸页角落一枚极淡的朱砂指印——是江昭批阅公文时,无意沾染的。他忽然想起昨夜,自己因一道赋税折子焦躁难安,在寝殿摔了三只汝窑茶盏。内侍战战兢兢收拾碎片时,忽见地上散落的瓷片拼出一只歪斜的鹊鸟形状。彼时他嗤笑一声,只当是眼花了。此刻才懂,那是江昭拂袖离去时,袖角扫落砚池里一滴未干的朱砂,恰巧滴在瓷片断口,又被内侍慌乱中踢散,才成了鹊鸟模样。
原来相父早就在教他看——看这天下最细微的纹路,如何织就锦绣。
雪越下越大。赵煦攥着那张急报,一步步走到窗边。推开槅扇,寒气如刀割面。宫墙之外,汴京万家灯火次第亮起,像撒落人间的星子。他忽然记起江昭方才说的那支俚曲,下意识哼出半句:“风过处……”
风声呜咽,卷着雪粒子扑上他面颊,凉得刺骨。可就在那冰凉深处,仿佛真有杏花簌簌而落,温柔覆盖所有荒芜。
三日后,江昭离京。
赵煦亲自送至朱雀门外。没有仪仗,没有卤簿,只一辆青布油车,两骑随从。江昭下车,解下腰间鱼符递给礼部尚书:“烦请转呈陛下——此符代臣叩谢天恩。”鱼符入手微沉,青铜冷硬,上面“江昭”二字錾刻如新,却比从前多了一道极细的划痕,像是被什么利器轻轻刮过。
赵煦站在城楼上,看着那辆青布车缓缓驶入风雪,车轮碾过积雪,留下两道蜿蜒的辙痕,直向南方延伸。他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