碧涛苑别墅。
陆生确实没有睡，除了等大圈豹，他还在等一个女人，几个月没见，让他有些馋的女人。
没多久。
别墅外驶来一辆轿车。
里面坐着的正是去年那位俏少妇傅艺玮，...
陆生没动，只是端起那杯Romanée-Conti，凑到鼻下轻轻一嗅——果香混着松露与旧皮革的微醺气息漫开，尾调还浮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紫罗兰冷香。他没喝，只将酒杯搁回桌面，玻璃底与木桌磕出清脆一声响，像敲在洪天明耳膜上。
“长实副主席？”陆生终于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压得整条夜市摊档的喧闹都矮了半截，“你认得我？”
洪天明喉结滚动了一下，手还停在西服内袋口，名片只抽出一半，烫金边角在昏黄路灯下泛着冷光。他笑得依旧标准，可额角沁出的细汗已悄悄洇湿鬓角：“陆生哥名震中西区，谁不晓得？今天碰上，是晚辈特来拜会。”
“拜会？”陆生指腹摩挲着酒杯边缘，目光却越过洪天明肩膀，落在他身后三步远、蹲在烧烤架旁啃鸡翅的少年身上。那孩子约莫十六七岁，头发剃得极短，左耳戴着枚银钉，正用油乎乎的手翻动铁网上的鱿鱼须，听见这边动静，只抬眼扫了一记，又低头继续嚼——眼神里没惧，没敬，只有一股子港岛底层街童特有的、被生活磨钝了的漠然。
陆生忽地笑了：“你带个阿叔来，自己蹲着吃烤鱿鱼，倒让我这个‘哥’坐这儿喝红酒？”
洪天明一怔，随即明白过来，忙侧身让开，朝那少年招手：“阿哲，快过来！叫陆生哥！”
少年慢吞吞起身，抹了把嘴，走过来时拖鞋后跟都踩塌了。他站定，没鞠躬，也没喊人，就直勾勾盯着陆生，眼神像打量一块待估价的冻肉。
“他叫陈哲，我表弟。”洪天明补救似的解释，“刚从屯门来，帮我看铺子。”
陆生没应声，只伸手从裤兜掏出一包万宝路，抽一支衔在唇间，没点。叶亮娥立刻上前，火机“啪”地弹开，蓝焰稳稳托住烟头。陆生吸了一口，烟雾缭绕里眯起眼：“屯门？哪个村？”
“良景邨。”陈哲突然开口，嗓音沙哑，像砂纸磨过铁皮。
陆生吐出一口烟圈，缓缓散开：“良景邨……去年年底，有批越南船民在青山湾搁浅，警署报备说死了两个，淹死的。其中一个，十七岁，穿蓝色工装裤，左脚踝有道疤，像蜈蚣。你认识不？”
陈哲瞳孔骤然一缩。
不是因为恐惧——而是被精准戳中了某个绝密坐标。
那具尸体根本没进警局尸检室。是王宝的人连夜捞走，用盐水泡了三天，再塞进水泥管沉进青衣海沟。连太平绅士的验尸报告都是伪造的，只写着“疑似溺亡，身份不明”。
可眼前这人，连裤子颜色、疤痕形状都说得分毫不差。
洪天明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。他想插话，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，只能眼睁睁看着陆生将那支只吸了两口的烟按灭在红酒杯沿。深红色酒液瞬间被灰烬染成浑浊的褐，像一小片凝固的血。
“我不查你。”陆生忽然说，语气平淡得如同讨论天气，“但你要搞清楚——长实想吞有道，得先问问我联英社同不同意。华姐那边，我昨天刚签了份新合约，中环三栋写字楼的安保，全归我。你猜，她会不会把地下停车场的监控硬盘，偷偷留一份给我？”
洪天明脊背一凉。
中环那三栋楼，正是有道集团去年刚拿下的核心物业。而地下停车场……正是王宝团伙三个月前运伪钞进市区的必经通道。所有进出车辆牌照、时间节点，全在硬盘里存着。
“陆生哥误会了！”洪天明终于找回声音，额头汗珠滚落，“我今晚就是路过，见您在这儿，特意来……”
“来送酒？”陆生打断他，手指点了点桌上那瓶Romanée-Conti，“法国波尔多右岸的，1982年份。确实贵。可你知道它为什么贵？”
不等回答，他自己接下去：“因为那年葡萄藤被霜冻毁了大半，存活下来的果子糖分浓缩，酿出来单宁重、酸度高，放三十年才开得出花。但——”他顿了顿，目光如刀刮过洪天明的脸，“霜冻没杀死藤蔓，只是逼它把根扎得更深。你懂不懂？”
洪天明嘴唇发干。他当然懂。长实最近在收购小巴公司，表面是拓展客运版图，实则是为切断王宝的运输线——那些改装过的双层巴士，车底暗格能藏三百公斤伪钞。而联英社控制着中西区所有小巴总站的调度权。
这不是警告。这是宣判。
“我懂。”洪天明低头，声音哑了，“陆生哥的意思，我明天就转告李生。”
陆生没再看他，反而转向陈哲：“你表哥带你来，是想让你学做生意？”
陈哲没点头，也没摇头，只把右手插进裤兜，拇指无意识摩挲着口袋里一枚硬币的棱角——那是枚1975年港币五毫，边缘已被磨得发亮，正面狮子纹样模糊不清。
陆生盯着那动作看了两秒，忽然伸手，从自己西装内袋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A4纸，推过去：“替我送个东西。”
洪天明瞥见纸角印着亚媒集团抬头，心猛地一沉。亚媒旗下《东方日报》昨早头版，赫然刊出《港岛拳赛新规草案》全文，其中一条赫然写着：“所有职业拳手须持身份证及无犯罪记录证明，由洪兴社团指定机构统一注册备案。”
洪兴。蒋天养。
而此刻，陆生指尖叩了叩桌面：“告诉王宝，下个月十五号，白石难民营旧址要办首场公开拳赛。主赛是蔡李佛对泰拳。副赛……”他意味深长地停顿，目光扫过陈哲左耳银钉，“有个新人，姓陈，绰号‘断尾’。让他准备好。”
陈哲终于抬眼，第一次真正看向陆生的眼睛。那里面没有试探，没有施舍，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笃定，仿佛早已看过他三年后的样子——站在聚光灯下，拳套沾血，台下万人嘶吼，而裁判举着他的手，宣布他是新一代“九龙拳王”。
“为什么是我？”陈哲问。
陆生笑了，这次是真笑，眼角漾开细纹：“因为你耳钉底下那道疤，比良景邨淹死那个小子，更像条活蜈蚣。”
陈哲下意识摸了摸耳后——那里皮肤平滑，只有耳钉穿孔的微小痕迹。可就在指尖触到的刹那，他耳后皮肤竟隐隐刺痒，仿佛有条细小的虫正顺着神经爬行。
他猛地缩回手。
陆生已起身，叶亮娥立刻撑开黑伞遮在他头顶。夜市霓虹灯牌在伞面投下晃动的红绿光斑，像流动的血与毒。临走前，陆生忽又回头，对洪天明说：“对了，你表弟耳朵上的钉子，是我让人打的。”
洪天明浑身一颤：“……什么？”
“去年十二月十八号，屯门警署后巷。”陆生声音很轻，却字字砸进骨头缝里，“他被三个阿SIR堵住，掏枪要搜身。我让阿哲把耳钉拔下来，往最前面那人眼睛里甩。那警察现在还在玛利诺医院复健科，左眼义眼换第三颗了。”
陈哲站在原地，手指死死掐进掌心。他记得那天。记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