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37章 都在加戏(2/2)
“他要逼我们选。”
“选救三百二十七个活人,还是救浔阳城十万百姓?选毁掉这面伪圣器,还是任由它继续吞噬白鹿书院的根基?选相信镜中幻象,还是相信自己脚下踩着的、被血浸透的庐山泥土?”
早同学的剑尖垂下,剑气不再刺向石台,而是悄然转向地面。他剑锋所指之处,青砖寸寸龟裂,裂缝深处,竟渗出丝丝缕缕的淡金色光晕——那是被血沼掩盖的、尚未熄灭的文心余烬。
季瑞终于明白了。他猛地转身,匕首狠狠插进身旁一棵枯死的银杏树干。树皮剥落处,露出树心内部密密麻麻的刻痕——全是《论语》《孟子》的句子,刀工拙劣却力透树髓。这是当年书院生员们偷偷刻下的,被山长发现后罚抄百遍,却没人抹去。
“文心不死。”季瑞声音嘶哑,“只要还有人记得这些字怎么写……”
“铮——!”
一声清越剑鸣撕裂死寂!
早同学的剑并未出鞘,只是以鞘尾重重顿地。那声音不高,却像一道惊雷劈进所有人耳膜。三百二十七具干尸胸膛插着的白玉笔,同时震颤起来。笔尖滴落的心血,在空中划出细不可察的弧线,竟自动连接成一条条纤细金线,金线末端,微微颤抖着,指向宁采臣手中三封信。
宁采臣低头看着信封。师教授的信封上,墨迹洇开一小片水痕;于公的信封角,沾着半片干枯的槐树叶;许师的信封背面,用极淡的朱砂画着一个小小符文——那是保安堂最基础的“通灵引”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他轻声道,“师教授的信,写的是《白鹿洞规》第七条:‘凡遇大难,生员当自焚其书,以血为墨,书‘正’字于心,可破幻障。’”
他抽出信纸,纸页无火自燃,青烟袅袅升腾,在半空凝成一个燃烧的“正”字。
“于公的信,抄的是《孟子·告子上》:‘生亦我所欲也,义亦我所欲也;二者不可得兼,舍生而取义者也。’”
他抖落槐叶,叶片在火中蜷曲,化作一只振翅欲飞的青蝶,蝶翼上,赫然浮现“舍生取义”四字金纹。
“许师的信……”宁采臣指尖拂过朱砂符文,符文突然亮起,射出一道毫光,精准没入青铜镜漩涡中心,“写的是保安堂秘传《逆运诀》第三篇:‘真伪本无界,心正则伪即真;幻实岂有分,念坚则幻亦实。’”
话音落,青铜镜漩涡猛地一滞!
镜中许宣抚琴的画面开始崩解,碎片剥落处,露出底下真实的江陵城头——许宣十指染血,琴弦尽断,膝上古琴已裂开蛛网般的缝隙。而他身后,小青双翼完全展开,左翼金光璀璨,右翼黑气缭绕,两股力量在她脊椎处激烈冲撞,每一次搏杀,都让洞庭湖面掀起百丈巨浪。
“你们在赌。”陈山长的声音第一次出现裂痕,“赌许宣的琴声能镇住神凤,赌小青的进化不会失控……可若他们输了呢?若浔阳城今夜失守呢?”
“那就今夜失守。”宁采臣将三封信投入火中,火焰腾起三尺高,火光映亮他眼中决绝,“但白鹿书院的火种,不能灭。”
早同学长啸一声,剑鞘脱手飞出,不刺石台,不斩干尸,而是直直撞向洞顶一根垂挂的钟乳石!石柱应声断裂,轰然砸落,却不偏不倚,正正压在青铜镜边缘。镜面发出刺耳呻吟,灰白漩涡剧烈震荡,镜中幻象彻底粉碎。
季瑞狂奔至石台边缘,匕首猛插地面。他插的不是青砖,是七十二位理学大儒骸骨所化的阵眼!刀尖入土三寸,整座白鹿洞剧烈摇晃,洞壁簌簌落下灰烬,灰烬之中,竟有金粉闪烁。
“文心未死!”他嘶吼,“只是被埋得太深!”
三百二十七具干尸胸膛插着的白玉笔,笔尖心血不再滴落,而是逆流而上,沿着金线,疯狂涌向宁采臣手中的火焰。火焰暴涨,灼烧空气发出噼啪声,火中“正”字愈发清晰,青蝶振翅环绕,朱砂符文迸射金芒。
整个白鹿洞,开始发光。
不是火光,不是血光,是那种历经千年墨香熏染、又被无数书生泪汗浸透的、温润而坚韧的玉质光泽。光芒从洞内溢出,漫过泮池,漫过明伦堂,漫过歪斜的山门——所过之处,灰烬簌簌剥落,露出底下青砖本色;紫红霉斑如冰雪消融,露出石缝里钻出的新绿嫩芽;就连那池面油光,也渐渐沉淀,显出澄澈水色,水中倒影不再是扭曲人脸,而是一轮清冷明月,静静悬于洞顶。
洞外,浔阳城头,神凤守军忽然捂住耳朵惨叫——他们耳中,不知何时响起朗朗诵读声:
“……民为贵,社稷次之,君为轻……”
声音不大,却如金石相击,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心上。守军手中兵刃纷纷坠地,有人跪倒痛哭,有人撕扯黄布头巾,更多人茫然四顾,仿佛刚从一场漫长噩梦中惊醒。
白鹿洞内,青铜镜“咔嚓”一声,蛛网裂纹蔓延至镜背。镜面彻底暗沉,再无漩涡,只映出八奇并肩而立的身影——宁采臣掌心托着一团跃动的金火,早同学剑鞘拄地,季瑞匕首插地,三人衣袍猎猎,身后洞壁上,三百二十七个“正”字金纹正缓缓浮现,连成一片浩荡星河。
陈山长的幻影在黑雾中踉跄后退,空洞眼窝里的墨汁疯狂旋转,最终“噗”地一声,化作两股黑烟消散。
洞顶,一根断裂的钟乳石缓缓滴下一滴水。
水珠坠入泮池,漾开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。
涟漪扩散,覆盖整个洞窟,覆盖整个书院,覆盖整个浔阳城,最终,轻轻拍打在江陵城头许宣染血的指尖上。
他指尖一颤,崩断的琴弦,竟发出一声清越长鸣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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