颅骨前部,那本应是双眼所在的位置,是两个巨大的“黑洞”。没有眼珠,没有神采,只有纯粹的黑暗。
可诡异的是,任何生灵凝视这两...
老沈那声“唉”拖得极长,尾音里裹着三分错愕、四分不甘、还有三分被硬生生憋回去的、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咆哮。
可话只出口一半,便卡在了喉头。
因为八奇的背影已如离弦之箭,撕开山风,掠过青石阶,跃下书院最陡峭的千级云梯。宁采臣袖袍鼓荡,指尖未触琴弦,却有清越宫音自虚空中凝成一线,托住三人身形;早同学足尖点在半空悬垂的松枝上,枝叶纹丝未颤,人已化作一道青影,踏碎浮光;季瑞最是粗野,竟不借力,双臂猛振,肩胛骨发出沉闷裂响,硬生生将一股沛然蛮力贯入双腿,整个人如一枚烧红的铁钉,轰然钉向山下——他身后,两道被浩然正气余波震得支离破碎的魔气残片,正歪斜着坠向云雾深处的断崖,而他落地的方向,恰恰是那残片轨迹的延长线!
老沈伸出的手僵在半空,指节捏得发白。他分明看见季瑞落地时右脚踝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向内翻折,骨骼错位的脆响隔着百丈山风都清晰可闻,可那小子连眉头都没皱一下,反手抽出腰间一柄锈迹斑斑的柴刀,刀锋迎着魔气残片劈出时,竟带起一缕尚未散尽的、属于孟子虚影的淡金光晕。
“嗤——!”
不是斩击,是烙印。
那缕金光如活物般缠上魔气残片,瞬间将其包裹、压缩、提纯,最后凝成一颗黄豆大小、通体浑浊的暗紫结晶,静静躺在季瑞掌心,表面还蒸腾着丝丝缕缕的黑烟。
老沈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,终于把后半句咽了回去。
“……我的孟子……”他喃喃道,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坠入深潭。
可这轻语尚未消散,山脚下忽有一道灰影如鬼魅般疾掠而至,衣袍破烂,脸上溅满干涸的血痂,左臂齐肘而断,伤口处却不见血肉,只余森然白骨,正缓缓蠕动着,攀附上几缕蛛网般的灰白丝线。
是白鹿书院外门执事,专司山下流民安置的陈伯。
他踉跄扑倒在议事堂前的青砖上,额头重重磕在冰凉石面,发出一声闷响,额角立刻绽开一朵刺目的血花。
“山……山长!”他嗓音嘶哑如砂纸摩擦,“浔阳……浔阳西市口!神凤……神凤军押着三百个孩子,说……说要当众……当众祭旗!”
话音未落,陈伯喉头猛地一哽,大口黑血喷涌而出,血中竟浮着几粒细小的、正在搏动的灰白色虫卵。
老沈瞳孔骤然收缩。
他认得那虫卵——是“蚀心蛊”,神凤秘制,专噬童稚心魂,炼成之后可凝为“傀儡香”,点燃一柱,十里之内所有未启蒙的孩童皆会陷入昏聩,任其驱策。此蛊一旦离体,施术者必遭反噬,七窍流血而亡。而陈伯能活着爬上来,只说明一件事:浔阳城里,已无一个活口能替他引蛊。
“许师呢?”老沈声音低沉如雷暴前的闷响。
“许师……”陈伯浑身剧烈抽搐,断臂处的灰白丝线突然暴涨,如毒蛇般缠上他脖颈,“……在江陵城头……弹《破阵》……第七遍……”
他最后一个字卡在喉咙里,眼白瞬间翻起,瞳孔缩成针尖,嘴角却咧开一个非人的、充满狂喜的弧度——那是蚀心蛊主魂彻底占据躯壳的征兆。
老沈没再看第二眼。
他转身,大步流星走向藏书阁最底层那扇终年紧闭的青铜门。门环是一对狰狞饕餮,獠牙交错,口中衔着一枚早已黯淡的玉珏。老沈伸手,五指并拢如刀,狠狠插进自己左胸,没有鲜血喷溅,只有一股灼热滚烫的气息从心口奔涌而出,尽数灌入玉珏。
“嗡——”
玉珏亮起刺目红光,饕餮双目骤然睁开,射出两道血线,直直没入青铜门内。
门无声开启,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螺旋石阶,阶壁上镶嵌的夜明珠幽幽泛着冷光,映照出石阶上密密麻麻、深嵌入石的爪痕——每一道都长达三尺,边缘带着熔岩冷却后的琉璃光泽,仿佛曾有某种无法想象的巨兽,用利爪一遍遍刮擦着这通往禁地的阶梯。
老沈拾阶而下,肩头那柄杀人刀在幽暗中发出低沉的、近乎呜咽的嗡鸣。
石阶尽头,是一座方圆不过十丈的圆形石室。室顶镶嵌着九颗星辰状的陨铁,正缓缓旋转,投下九道惨白光柱。光柱中央,并无器物,唯有一方三尺见方的青玉案。案上空无一物,唯有案面刻着一个巨大的、由无数细密篆文组成的“礼”字。
老沈站定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然后,他右手缓缓抬起,食指与中指并拢如剑,指尖凝聚起一点赤金色的火苗——不是真火,而是纯粹由浩然正气凝练而成的“心焰”。
他将指尖按在青玉案的“礼”字中心。
“咔嚓。”
一声细微的脆响,仿佛冰层乍裂。
整个石室剧烈震颤起来,九颗陨铁星辰疯狂旋转,惨白光柱骤然转为炽烈金红,如同九条燃烧的锁链,狠狠抽打在青玉案上!
“轰隆!”
青玉案轰然炸裂,碎片并未四溅,而是悬浮于半空,每一片碎玉上都浮现出一段残缺经文,或《礼记·曲礼》,或《仪礼·士冠礼》,或《周礼·春官宗伯》……文字扭曲跳动,如同活物。
老沈却不管不顾,左手猛地探入自己右胸伤口,一把攥住那团仍在搏动的、赤金色的心焰核心,狠狠向外一拽!
“噗——!”
一道比之前浓烈十倍的赤金光流喷薄而出,如决堤洪流,撞入悬浮的玉片之中!
刹那间,所有玉片上的经文疯狂燃烧,化作无数金色符箓,升腾、盘旋、交织,最终在半空凝成一册薄如蝉翼、通体赤金的玉简。玉简无字,只有一道道流动的、仿佛由液态阳光构成的脉络。
老沈伸手,稳稳托住玉简。
玉简甫一入手,他眉心便裂开一道细缝,渗出一滴赤金色的血珠,血珠悬浮而起,融入玉简脉络之中。霎时间,玉简上光芒暴涨,无数古老而威严的诵读声凭空响起,似千百儒生齐声朗颂《礼运大同篇》,又似上古先王祭天时的钟鼓齐鸣,更似天地初开时那一声混沌初判的“礼”之回响!
这便是白鹿书院压箱底的“礼器之基”——《礼经玉枢》。非山长心魂精血不可启,非儒家至诚至刚之念不可驭,非关乎天下文脉存续之绝境不可动。
老沈握着玉简,一步步走回地面。
当他重新踏上议事堂前的青砖时,陈伯的尸体已化作一滩冒着青烟的灰烬,唯余那枚染血的断臂骨,在风中轻轻滚动。
老沈低头看着手中玉简,目光越过灰烬,投向山下那片被魔气浸染过的、死寂的田野。
“礼者,天地之序也。”他声音沙哑,却字字如金石坠地,“今日,便以我沈某人心血为引,重订这乱世之序。”
话音落下,他不再看任何人,转身便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