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此刻,季瑞三人已如三颗陨星,砸落在浔阳西市口外的断崖之上。
断崖之下,是沸腾的、混杂着血腥与铁锈味的空气。三百个孩子被粗大的麻绳串成一排,跪在泥泞的土坑边缘。坑底堆满了枯柴,上面淋满了黑油。神凤军卒手持火把,狞笑着围成一圈,火光照亮他们脸上扭曲的刺青——一只展翅欲飞的黑色凤凰,羽翼末端却燃烧着诡异的紫焰。
为首将领身披玄甲,甲胄缝隙里钻出细密的紫鳞,他手中高举一杆丈二长幡,幡面绣着“代天行罚”四个血字,字迹竟是由无数挣扎蠕动的婴儿面孔拼凑而成!
季瑞落地时,右脚踝的剧痛已如潮水退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、仿佛整条腿都化作了青铜铸就的坚实感。他低头,看见自己脚踝处的皮肤下,正有无数细密的金色纹路悄然浮现,如藤蔓般向上蔓延,所过之处,皮肉下的骨骼发出细微的、如同古钟轻鸣的震颤。
早同学站在他身侧,湛卢剑已归鞘,可剑鞘表面,却浮现出一层薄薄的、温润如玉的淡金色光晕。他抬手,指尖拂过剑鞘,光晕随之流转,竟在空气中留下三道久久不散的金色残影——那是“仁”字的笔画。
宁采臣立于断崖最高处,闭目凝神。他听见了,听见三百个孩子胸腔里微弱却整齐的心跳声,听见麻绳勒进稚嫩皮肉的细微呻吟,听见黑油在枯柴上流淌的粘稠声响,甚至听见了远处江陵城头,那第七遍《破阵》琴音里,许宣指尖崩裂的血珠滴落在桐木琴面上的“嗒、嗒”轻响。
这声音太嘈杂,太痛苦。
于是,他轻轻拨动了第一根琴弦。
没有乐音。
只有一道无形的涟漪,以他指尖为中心,无声无息地扩散开来。
涟漪扫过第一个孩子的额头,那孩子浑浊的眼珠微微一颤,瞳孔深处,一点微不可察的、属于人类孩童的清明,悄然亮起。
涟漪扫过第二个孩子,第三个……第一百个……
三百个孩子,三百点微光,在泥泞的西市口,在神凤军卒狞笑的火光映照下,次第亮起,连成一片摇曳却倔强的星河。
玄甲将领猛地抬头,脸上的紫鳞疯狂翕张:“谁?!”
他话音未落,季瑞已动了。
不是冲向将领,而是冲向那三百个孩子面前的土坑。
他右脚猛踏地面,整条腿的金色纹路骤然爆亮,脚下青石寸寸龟裂!他整个人如离弦之箭,挟着一股撕裂空气的尖啸,狠狠撞向坑沿!
“轰——!”
土坑被撞塌一角,堆积的枯柴与黑油轰然倾泻,泼洒在神凤军卒的脚边。
就在所有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一滞的刹那,早同学动了。
他拔剑。
不是斩向敌人,而是向着自己左臂,横切一刀!
鲜血喷涌,却未落地,而是被一股无形力量牵引着,在半空急速旋转、拉伸、凝固,竟化作一柄三尺长、通体赤红、刃口流转着无数细小“仁”字铭文的血剑!
血剑成型,早同学一步踏出,身影如幻,瞬息间已出现在玄甲将领身侧。
“呛啷!”
血剑与将领腰间佩刀相撞,没有金铁交鸣,只有一声令人牙酸的、仿佛朽木断裂的闷响。将领手中那柄寒光闪闪的百炼钢刀,竟从中断为两截!断口处,赫然凝结着一层薄薄的、温润的玉质结晶!
将领骇然失色,暴退三步,左臂紫鳞片片竖起,就要施法。
可早同学的第二剑,已至。
这一次,剑尖直指他眉心。
没有杀意,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、堂堂正正的“裁决”之意。
将领的动作僵住了。他感觉自己的思维、血脉、乃至灵魂深处那点源于神凤的狂妄,都在这一剑之下被强行“定义”、“归类”、“审判”。仿佛他不再是活生生的人,而是一段需要被校正的错乱仪轨!
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,宁采臣的第二根琴弦,拨响了。
这一次,有声音。
是清越的宫音,如初春解冻的溪流,潺潺流淌。
音波所及,三百个孩子身上捆缚的麻绳,无声无息地寸寸断裂。他们茫然起身,本能地相互搀扶,小小的身躯在寒风中微微发抖,却不再哭泣。
而那些手持火把的神凤军卒,手中的火焰却开始不安地跳跃、萎缩,最终熄灭,只余下焦黑的木棍。他们惊恐地发现,自己引以为傲的、能焚毁一切的“业火”,竟在这一缕琴音面前,失去了所有温度与威能。
玄甲将领终于从那“裁决”的剑意中挣脱出来,发出一声非人的厉啸,左臂紫鳞尽数剥落,化作一条狰狞的、由无数婴灵面孔组成的毒蛟,张开血盆大口,噬向早同学咽喉!
早同学不闪不避,血剑剑尖微微一挑。
“嗡——”
一道淡金色的、由无数细密篆文构成的光幕,自剑尖迸发,如一面盾牌,挡在毒蛟之前。
毒蛟撞上光幕,没有爆炸,没有惨嚎,只是无声无息地……溶解了。那些扭曲的婴灵面孔,在接触到光幕的瞬间,表情从怨毒、狂喜,渐渐变得茫然,最后竟化作一丝解脱般的安宁,随即化为点点荧光,随风飘散。
玄甲将领如遭重锤,踉跄后退,七窍同时涌出黑血,眼中狂意尽褪,只剩下极致的恐惧与难以置信。
他死死盯着早同学手中那柄血剑,又看向季瑞脚踝上若隐若现的金纹,最后,目光越过断崖,投向那始终闭目抚琴、仿佛置身事外的宁采臣。
“礼……乐……仁……”
他嘶声挤出三个字,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,“你们……不是崇绮的……是白鹿的……”
话音未落,他猛地转身,竟弃了手下军卒,化作一道紫黑色的流光,朝着浔阳城内最阴暗的角落亡命遁去!
他逃了。
不是败给了力量,而是败给了那比力量更古老、更宏大、更不可违逆的东西。
败给了刚刚被孟子虚影亲手点亮的,人道文明最坚硬的基石。
西市口,死一般的寂静。
只有三百个孩子压抑的啜泣,和宁采臣指尖下,那第三根琴弦即将拨动的、蓄势待发的静默。
季瑞甩了甩右脚,活动了一下脚踝,发出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、如同古钟被敲击的“咚咚”闷响。他弯腰,从泥地里捡起一块拳头大的青石,掂量了一下,咧嘴一笑。
“跑得倒快。”
他手臂肌肉贲起,青筋如龙,狠狠将青石掷向玄甲将领消失的方向。
青石破空,速度并不快,轨迹却异常诡异,仿佛在空中划出了一个微小的、却无比完美的“礼”字轮廓。
石块飞出数十丈,毫无征兆地——停住了。
悬浮在半空,纹丝不动。
然后,它开始发光。
先是边缘,接着是整体,最后,整块青石